金陵城防图铺在乌木长案上,烛火将图上每一处城门、每一条街巷、每一座营盘都照得清清楚楚。朱标站在图前,手指从皇城的位置缓缓向外移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座五人的耳朵里。
“我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控制皇城。第二步,封锁朝堂。第三步,面见父皇。”
蓝玉皱着眉头看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忍不住嘴:“殿下,控制皇城不是说着玩的。金吾前卫五千二百人,就算费聚肯跟咱们走,赵庸那边呢?万一他去给陛下报信,咱们全得完蛋。”
“赵庸不会报信。”
朱标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他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笺,推到蓝玉面前。蓝玉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三行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就的。
“赵庸妻弟周某,三前因胡惟庸案下狱。赵庸本人昨被锦衣卫叫去问话,虽放回来了,但家宅已被锦衣校尉盯上。他现在的处境是——不求有功,但求自保。只要我们给他一条活路,他不会去告密。”
傅友德拿起那张纸笺看了又看,抬头看向朱标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殿下,这些情报……”
“太子府这些年不是白吃饭的。”朱标淡淡地一句带过,没有解释。事实上这些信息有一部分来自原主的记忆,另一部分来自他今天下午醒来后让王直紧急搜集的。太子府有自己的情报网络,虽然比不上锦衣卫,但也绝不是聋子瞎子。
常茂听得热血上涌,搓着手道:“殿下,您就说怎么吧!我常茂别的不行,打架没输过。”
常升拉了自己兄长一把,低声道:“哥,你小点声。”
常茂嘿嘿一笑,压低了嗓子:“好好好,小声小声。殿下,您说。”
朱标看着常茂那张略带憨厚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在原主朱标的记忆里,常茂是个粗人,打仗勇猛,政治上却近乎。这样的人是最好的刀,也是最容易折断的刀。
他收回思绪,手指点在皇城正门承天门的位置上。
“第一步,控制皇城。具体分工如下——蓝玉,你负责中军营,明卯时之前,带三千精兵秘密进驻承天门外的五龙桥,以练兵为由,不许任何人在你之前进入皇城。”
蓝玉沉声道:“三千够了。再多就会惊动五城兵马司。”
“好。”朱标的手指移到皇城东侧,“傅将军,你负责左军营,不必进城,守住东华门外的要道。如果有人从皇城东面突围,你给我截住。记住,不要伤人,困住就行。”
傅友德沉吟片刻:“截人可以。但殿下,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如果发现异常,会上报陛下。”
“巡城御史那边,我安排了人。”朱标没有细说,继续往下布置,“常茂、常升,你们带右军营三千人,从聚宝门方向绕到皇城西侧,控制西华门。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必须到位。”
常茂拍着脯道:“殿下放心,误不了事。”
朱标直起身,环顾五人的面孔。蓝玉的刚毅,傅友德的沉稳,常茂的热血,常升的谨慎——每个人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每个可能生变的人心他都要提前想到。
“以上所有这些,只是外围。真正进皇城的,是我自己。”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殿下!”常茂第一个跳起来,“那怎么行!万一陛下翻脸……”
“他是我爹。”朱标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他不会亲儿子。但如果你们跟着我进去,他不一定会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而残忍,却没有人能反驳。朱元璋人从不手软,但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恰恰是这个长子。马皇后早逝,朱标是他一手带大的储君,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软肋。
傅友德深深地看了朱标一眼。他在军中多年,见过无数将领,但从未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刚刚投河自尽未遂之后,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局势、部署兵力、权衡人心。
这个太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殿下,”傅友德忽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们成功了,控制了皇城,陛下答应放了宋老先生、停止株连——然后呢?我们这些人怎么办?陛下秋后算账,我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蓝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是啊,然后呢?宫这种事,在历朝历代都是大逆不道。就算朱元璋现在答应了,过后翻脸不认账,他们又能怎样?
朱标微微一笑。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背后发凉。不是因为可怕,而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却藏着暗流。
“傅将军问得好。”朱标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发涩,“所以我不会给父皇秋后算账的机会。”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火漆封缄。朱标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没有打开。
“这是给父皇的信。信里只有三件事。第一,停止胡惟庸案的株连,释放所有无确凿罪证的在押人员。第二,赦免宋濂,归还其家产,允许其返乡养老。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第三,设立参议处。参议处由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共十三人组成,国家重大决策,必须经参议处讨论通过才能施行。皇帝有最终裁决权,但不能越过参议处直接下旨人。”
堂内一片死寂。
常茂张大了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不懂什么参议处、什么讨论通过,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太子殿下这是要在皇帝头上套一缰绳。
蓝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在一个复杂的表情上:“殿下,您觉得陛下会答应这个?”
“他不会答应。”朱标说得很坦然。
“那您还写这封信?”
“他不答应,我们就到他答应。”朱标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叩了两下,“蓝将军,你听我说完。参议处不是目的,目的是让父皇知道,他不能想谁就谁了。大明的江山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太祖皇帝打下来的,是天下百姓撑起来的,是在座诸位用命换来的。他可以当皇帝,但不能当暴君。”
傅友德缓缓点头。他在四川平乱的时候亲眼见过地方官因为一点小事被锦衣卫抓走、全家流放,那些官员未必全是对的,但也不该受到那样的对待。如果真能有一个机构来约束皇帝的权力,哪怕只是部分约束,对大明的文武百官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殿下这个想法……”傅友德斟酌着词句,“有些前朝未有的意思。不过,陛下那边怎么?您说了,他不会答应。我们就算包围了皇城,陛下不点头,我们总不能一直围着。”
“所以我要亲自进宫。”朱标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父皇不答应,我就不走。他在御书房,我就在御书房跪着。他在乾清宫,我就在乾清宫跪着。他不是喜欢让人跪吗?我跪给他看。”
“殿下!”常升急道,“您跪出个好歹来怎么办?今天您已经投了一次河……”
朱标转过身,看着常升,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原主朱标的残留情绪,也有穿越者沈逸的无奈与决绝。
“常升,今天投河的那个朱标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不会再去死了。死过一次的人,最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他顿了顿,语调转沉:“但是——如果非要用死才能让父皇清醒,我不介意再死一次。”
“殿下!”蓝玉猛地站起来,抱拳道,“我蓝玉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您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您要死,我拦不住您,但您死之前,我替您把事办了。您就直说吧,什么时候动手?”
朱标看了一眼更漏。亥时三刻。
“明卯时三刻,百官上朝。锦衣卫会在那之前把今天的处决名单呈报给父皇审批。我要赶在那之前,让父皇看到那封信。”
“时间太紧了!”傅友德皱眉道,“大军调动需要时间,就算连夜行动,三千人从麒麟门拉到承天门外,至少也要两个时辰。”
“所以现在就动。”朱标拍了一下案面,“蓝玉,你回营之后立刻整军,借口就说太子府校场明有阅兵演练,需要中军营配合。傅将军,你派人去联系周德兴,告诉他一句话——太子殿下念旧情,当年濠州城下他替你挡的那一刀,殿下记得。如果他愿意襄助,右军营不必动,只需按兵不动两即可。”
傅友德一愣:“殿下怎么知道周德兴在濠州城下……”
朱标摆了摆手,没有解释。原主朱标的记忆就像一个巨大的数据库,他今天下午在病榻上足足梳理了三个时辰,把那些散碎的片段拼凑起来,找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周德兴欠常遇春一条命,而常遇春是朱标的岳父——这条线他之前都没注意到,是原主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提醒了他:六岁那年,常遇春抱着他在濠州城墙上认旗号,指着远处一面绣着“周”字的将旗说,那个姓周的,欠我一刀。
一个六岁孩子的记忆,埋在脑海深处十四年,直到今天被一个穿越者的意识挖了出来。
这些军中旧事、人情恩怨,是朱标最大的政治资本,也是他现在唯一能用来撬动局势的杠杆。
蓝玉、傅友德、常茂、常升四人同时站起身来,抱拳齐声道:“遵命!”
朱标看着这四个人,中忽然涌起一阵激荡。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没有人能保证成功,没有人能保证这些人在最后关头不会退缩。但此刻,此刻他们站在一起,整齐划一地应承了他的命令,这种感觉——
像火。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都去吧。亥时之前,派人来太子府回信。记住,不要书信,口信。此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谁走漏了风声——”
他没有说后果。所有人都懂。
四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朱标独自站在堂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良久,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王直从暗处走出来,端了一碗热姜汤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当真要这么做?”
朱标端起姜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王直,你跟我多少年了?”
“回殿下,十年了。洪武三年殿下开蒙,奴婢就在殿下身边伺候。”
“十年。”朱标低声道,“那你应该知道,我从来说话算话。”
王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殿下保重。”
脚步声渐远,堂中只剩下朱标一个人。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发呆。那些繁复的彩绘图案在他眼中渐渐模糊,变成一个个不成形的色块。
他在想沈逸的事。沈逸——不,那具身体已经死了,那个灵魂已经不存在了。他现在就是朱标,大明太子朱标。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原主朱标是真正的仁厚君子,对父皇又敬又畏,对恩师情深义重,对天下苍生心怀悲悯。他投河,是因为绝望,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伤得太重。
可他不是。
他对朱元璋没有那种复杂的父子之情,他对这个世界没有那种刻骨的归属感。他做这一切,与其说是为了宋濂、为了大明的文臣武将,不如说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朱元璋继续这样滥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到太子府头上。史书上太子朱标是病死的,但那是原历史线。现在自己穿越来了,一切都变了。他必须掌握主动权,必须在这个吃人的朝堂上活下去。
穿越第一天就要造反,这是他上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朱标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荒谬。
“沈逸啊沈逸,”他对自己说,“你一个搞的,穿越到大明朝来搞政变,你也不嫌跨度太大。”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风声呜咽,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洪武十三年的这个寒夜,整个金陵城都在沉睡,而历史正在朱标的那杯凉茶旁边,悄然转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挟着雪粒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住着他名义上的父亲,大明的开国皇帝,一个即将被他宫的男人。
“爹,”朱标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对不住了。”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铺开那张城防图,开始推演明的每一个细节。哪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蓝玉的中军营在子时整队完毕,三千精兵衔枚疾走,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穿过金陵街巷,潜伏在承天门外指定的位置。傅友德的左军营在东华门外布好了口袋阵,常茂常升兄弟带着右军营的人马绕到了西华门。周德兴那边来了回信,只有一个字:“诺。”
太子府的情报网送来最后一份消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今夜宿在宫中,没有出宫。这意味着明天的处决名单,将在早朝之前送到朱元璋手上。
朱标坐在案前,将那封信最后看了一遍,火漆封好,揣入怀中。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卯时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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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换了一身净的朝服,青色底子,五爪行龙,腰间束着白玉带。王直帮他整理衣冠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王直。”朱标按住他的手。
“奴婢在。”
“如果我今天回不来,太子府上下所有人,每人发五十两银子,放他们出府。你那份我单独留了,在东厢房第三个抽屉里,一把金瓜子,够你过下半辈子了。”
王直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殿下,您别说这种话……”
朱标弯腰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大踏步地迈出了太子府的大门。
门外,天光微亮,雪停了。
金陵城在晨雾中静默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朱标正独自走向它的咽喉。
身后,蓝玉的三千精兵已经悄悄包围了承天门外的广场,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更远处,傅友德和常家兄弟的人马像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收拢着。
朱标走到承天门前,守门的金吾卫拦住了他。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您今不必上朝,在东宫静养……”
朱标看了那个金吾卫一眼。
只一眼。
那个金吾卫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他当了十年兵,在战场上见过阎王夺命,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同时包含怜悯、气和一个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让开。”朱标说。
金吾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朱标跨过承天门的门槛,沿着长长的甬道,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今夜决定了大明无数人生死的朱红色大门。
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里面,等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