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西暖阁。
登基大典的钟鼓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厚重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闷雷滚过天际。吕氏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高高隆起的腹部缓缓画圈。
九声钟响。
她默数着,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跳快上一分。
钟声响尽,她睁开眼,眼底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有些刺目。
结束了。
登基大典结束了。太子殿下——不,现在该叫陛下了。陛下登基了。
吕氏的手掌覆在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肚子里翻了个身,不轻不重地蹬了一下她的肋骨。她忍不住嘴角上扬,那笑容温婉而克制,像一个标准的、贤良淑德的太子侧妃该有的表情。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藏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灼热的光。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贴身宫女春燕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榻边站定。
吕氏接过碗,药汤温热,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没有皱眉,一饮而尽,连蜜饯都没有要。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却觉得甘甜无比——这碗药,是她腹中这块肉的保命符,是她在这深宫里向上爬的梯子,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的筹码。
苦算什么?
她放下碗,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春燕脸上:“前朝的消息,都打听到了?”
春燕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回娘娘,登基大典一切顺利。太上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年纪大了糊涂了,被奸臣蒙蔽,下旨把毛骧下了狱。然后传位给陛下,陛下已经正式登基了。”
吕氏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在太子府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温婉的面具下面。她轻轻抚摸着腹部,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冬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
可那灰蒙蒙的天,在她眼里,已然是金光万道。
“皇后的事呢?”她问,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春燕犹豫了一下:“太上皇和太后娘娘那边还没有明旨。不过……奴婢听说,礼部已经在议论册封皇后的仪程了。按制,陛下登基当立皇后。可如今——”
她没敢把话说完。吕氏替她说完了。
“如今中宫虚悬,没有原配正妃可立。”吕氏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意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常氏姐姐若是还在,这皇后之位自然是她的。可惜她福薄,去得太早了。”
常氏死了。
洪武十一年冬,常氏在生下朱允熥后缠绵病榻大半年,终究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女,朱标明媒正娶的原配太子妃,还没来得及看到自己的丈夫坐上龙椅,就闭上了眼睛。
她走的那天,吕氏跪在灵前哭得比谁都伤心。哭声凄切,泪水涟涟,旁人看了都说吕侧妃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可只有吕氏自己知道,那泪水里有多少是真的悲伤,有多少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被伪装成了哀恸。
常氏死了。
压在吕氏头顶整整七年的那座大山,终于塌了。
她做了七年的侧妃,七年来每一天都要以“侧室”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在太子府里周旋。明明陛下更喜欢她,可在名分上,她永远是妾。
妾。
这个字像一刺,扎在她心里扎了七年。如今,这刺终于可以了。
“常氏姐姐若是在天有灵,看到陛下今登基,也该含笑九泉了。”吕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动作优雅而娴熟,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她为陛下生了两个皇子,对大明朝有功。不像我,肚子里这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她说着,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和不安。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四个字——志在必得。
春燕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娘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表演,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从吕氏还是选侍时就跟着了,跟了九年,她太清楚吕氏对常氏的真实态度了。那不是敬,也不是哀,而是一种复杂的、连吕氏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有嫉恨,有庆幸,有终于熬出头的快意,还有一层薄薄的、压在这一切之上的心虚。
“娘娘,”春燕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皇后之位空悬,娘娘如今是陛下身边位份最高的妃嫔,又怀着龙嗣。这皇后之位,除了娘娘,还能是谁的?”
这句话像一勺热油浇在吕氏的心上,瞬间点燃了那团压抑已久的火。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是啊,除了她,还能是谁的?
常氏已死,太子妃位空悬。朱标登基后,后宫女眷中,位份最高的就是她这个太子侧妃。她生了皇次子朱允炆,肚子里还有一个——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龙子龙孙,都是她身为皇帝女人的功勋和资本。
按制,皇帝登基当立皇后。没有原配,就从妃嫔中选立。而她吕氏,无论从位份、资历、子嗣各方面来看,都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选。
可她的筹码还不止这些。
吕氏微微垂眸,手指在腹部轻轻叩了两下,心里盘算着一条一条的底牌。
第一张牌,是地位。她是目前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顺位第一。
第二张牌,是皇嗣。她已经生了皇次子朱允炆,腹中还怀着一个。两个皇子——不,假设这一胎也是皇子——那就是两个龙子。常氏留下的朱雄英和朱允熥虽然是嫡出,可朱雄英体弱多病,太医私底下说过,那孩子胎里带的弱症,能不能养大都是未知数。至于朱允熥,才四岁,太小了,在朝中没有任何基。
第三张牌,是娘家。她的父亲吕本,太常寺卿,正三品。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登基大典、立后大典、册封太子大典,哪一样离得开太常寺?陛下刚登基,正是用人之际,吕本这样的文官正是陛下需要拉拢的力量。
第四张牌,是天子本人的心。
这一点,吕氏最有底气。
她想起朱标看她的眼神——不是看常氏那种客气而疏离的“敬”,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喜欢。他喜欢跟她说话,喜欢听她弹琴,喜欢看她写字。他来她院子的次数,比去其他任何人那里都多。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点点滴滴汇成一条河,流到今天,成了她最有分量的底气。
吕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她的手放在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肚子里翻了个身。
这一胎,来得太是时候了。
陛下刚登基,中宫虚悬,而她怀着龙嗣,即将临盆。如果这一胎是儿子——
不,一定是儿子。
她做过无数个梦,梦见金光入腹,梦见龙绕房梁,梦见一个头角峥嵘的少年叫她母后。钦天监的人私底下对吕家的人说过,吕氏娘娘腹中紫气盘绕,必是贵不可言的格局。
贵不可言。
这四个字,在宫中只有一个意思。
而吕氏相信,这个意思,指向的就是她。
她想象着两个月后的场景——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稳婆眉开眼笑地跑出来报喜:“恭喜陛下,是位皇子!”朱标龙颜大悦,当场下旨册封她为皇后。她头戴凤冠,身穿翟衣,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六尚女官分立两侧,命妇们跪了一地,齐声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而她站在朱标身边,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皇子,脚下是臣服的天下。
那是她梦了无数次的画面。
如今,这个梦,就要成真了。
“娘娘,”春燕的声音把她从幻想中拉回来,“太后娘娘那边,要不要去请安?今登基大典,太后娘娘受了百官朝贺,按礼制,后宫嫔妃应当去道贺的。”
吕氏回过神来,略一沉吟,摇了摇头。
“不急。我现在身子重,走路不便,太后娘娘会体谅的。再说了——”她嘴角微微一弯,“现在去,是以太子侧妃的身份。过几再去,也许就是以皇后的身份了。同样是请安,排面不一样。”
春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吕氏重新靠回引枕上,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棂,望向坤宁宫正殿的方向。那里住着马太后,是大明后宫真正的主人。而在马太后之下,在这座坤宁宫里,本该还住着一个人——
皇后。
凤冠空悬,凤榻虚位。
吕氏闭上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个位置,她要定了。
她不仅要当皇后,还要让她的儿子当太子。
朱允炆今年六岁,聪明伶俐,读书过目不忘。朱雄英虽然是嫡长子,可那个病秧子能活多久都是问题。朱允熥太小,才四岁,连话都说不利索。等到合适的时候,她会想办法让朱允炆在陛下面前多露脸,让陛下看到这个儿子的聪慧和出色。等陛下心里有了比较,自然就知道该选谁当太子了。
至于腹中这一个——
她的手在腹部缓缓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无价之宝。
等这个孩子出生,如果是皇子,那就是陛下的第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两个是她生的。到那个时候,朝中那些大臣就算想反对她当皇后,也得掂量掂量——一个生育了两个皇子的女人,难道不比一个连皇后都没有的虚位更值得立?
吕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倒影上。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姣好,保养得宜,二十七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风韵的时候。她不像常氏那样将门出身、粗手粗脚,她是文官之女,识文断字,知书达理,跟陛下说得上话,聊得来诗词歌赋,能在御书房里陪陛下研墨、品茶、论古今。
那才是皇后该有的样子。
西暖阁里,安胎药的苦涩气息还未散去。窗外,登基大典的喧嚣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冬午后特有的静谧。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吕氏的脸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腹中的胎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母亲的期待,又像是在催促——快点,快点把我生出来,让我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母后为我打下的江山。
吕氏轻轻拍了拍肚子,低声道:“乖,再等等。等你出来的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一切就都好了。
皇后之位是她的,太子之位是朱允炆的,江山社稷也是她儿子的。
而她吕氏,从一个普通的选侍,到太子侧妃,再到皇后,再到太后——这条路,她走了十年。
最后这两步,她一定要走得稳稳当当,漂漂亮亮。
一个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