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正月廿三,丑时三刻。
坤宁宫西暖阁的灯火通了一夜。
吕氏的阵痛从亥时开始,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坠胀感,她没当回事——生朱允炆时也是这样,折腾了七八个时辰才生下来。可这一次,疼痛来得又快又猛,不到一个时辰,宫缩就密集得让她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快去请太医!请接生婆!”春燕的声音在暖阁外炸开,整座西暖阁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朱标是在乾清宫接到消息的。
他正在批阅礼部送来的参议处筹备折子,王直急匆匆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陛下,吕娘娘要生了!已经发动了小半个时辰,接生婆说胎位不正,怕是不好……”
朱标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
胎位不正。
他放下笔,慢慢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不过三四个呼吸的时间,可王直跪在地上,觉得那段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走,去看看。”朱标站起身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从乾清宫到坤宁宫西暖阁,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朱标没有乘辇,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在散步。王直跟在身后,急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催促。
西暖阁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太医跪在廊下,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看到朱标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所有人同时伏低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出。
暖阁里传来吕氏撕心裂肺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她的身体。
“陛下驾到——”王直尖声唱道。
朱标跨进暖阁的门槛,接生婆满手是血地迎上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娘娘胎位不正,是横位,老身接生了三十年,这种胎位十有八九……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
朱标低头看着那个满手是血的老妇人,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经历妻儿生死关头的丈夫:“保不住什么?”
接生婆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孩子和大人都只能保一个。”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惧和恳求,“陛下,请快些决断,拖久了两个都保不住。”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吕氏的惨叫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绝望。春燕从产床边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朱标面前,泪流满面:“陛下,娘娘求您救救她,娘娘说她不想死,她还要给陛下生皇三子、皇四子,她——”
朱标没有看春燕。
他看着产床的方向。帷幔半掩,吕氏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头发被汗水湿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血丝,看到朱标的那一刻,她拼命伸出手,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有生的渴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朱标收回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接生婆。
“保孩子。”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接生婆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对上朱标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低下头:“老身……遵旨。”
春燕瘫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不敢说。陛下是天子,天子说的话,就是圣旨。抗旨不遵,满门抄斩。
王直站在朱标身后,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木雕。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抖得厉害。
暖阁里,吕氏似乎听到了那句话。
她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然后,那安静被一声尖锐的、不像人声的哭喊撕裂了——
“陛下!陛下——不要!臣妾不想死!求求你——求求你——”
朱标迈步走进了产房。
帷幔被撩开,血腥气扑面而来。吕氏躺在血泊中,下半身被褥已经湿透,红得触目惊心。她看到朱标走进来,拼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抓住了朱标的袍角。
“陛下……臣妾给你生过允炆……臣妾肚子里是你的骨肉……你不能……”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混着汗水糊了一脸。
朱标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一只受伤的、濒死的动物。他伸出手,替吕氏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到耳后,那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温柔。
吕氏以为他心软了,眼中猛地亮起一丝光,抓着他袍角的手攥得更紧了:“陛下,救救臣妾,臣妾以后什么都听陛下的,臣妾再也不争了,皇后之位臣妾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活着……”
朱标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朵。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吕氏一个人能听见。那声音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叹息的意味。
“你以为常姐姐的事,我不知道吗?”
吕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世界在这一刻碎了。
吕氏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想起洪武十一年的那个冬天——常氏在床上痛苦地翻滚了三天三夜,太医查不出原因,只说是产后体虚、旧疾复发。常氏死后,太医被调去了外地,常氏身边伺候的宫女人间蒸发,一切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朱标知道。
不,不是朱标——是那个穿越而来的沈逸。他读过史书,知道吕氏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朱允炆登基后,吕氏成了太后,对朱雄英、朱允熥诸王极尽打压。虽然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常氏的死因,但那扑朔迷离的“产后体虚”,摄人心魄的“旧疾复发”,在穿越者沈逸眼中,早就写满了两个字。
谋。
朱标的声音还在继续,依旧很轻,像夜风吹过水面:“常姐姐一个人在那头,孤单得很。你去找她,给她赔个罪。她心善,说不定会原谅你。”
吕氏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声音。她拼命摇头,拼命摇头,可朱标已经站直了身体,转身走了出去。
“陛下——陛下——!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生了你儿子——!朱标——!朱标——!”
吕氏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凄厉、绝望、歇斯底里,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朱标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他走出暖阁,站在廊下,夜风吹起他的袍角。身后,吕氏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哭喊,从哭喊变成了嘶哑的哀嚎,最后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嘹亮、清脆,一声接一声,像在宣告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接生婆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婴儿跑出来,跪在朱标面前,眉开眼笑——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恭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朱标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初为人父的喜悦,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朱标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婴儿,抱在怀里。
“母子平安。”他重复了一遍接生婆的话,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念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王直站在旁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画面。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许想。他是太监,是皇帝的家奴,他的命是皇帝的,皇帝的旨意就是他的天。
怀里的婴儿哭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蜷缩在襁褓里,沉沉地睡去。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亲手选择了让他活而让母亲死,不知道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就发生在他降生的这一刻。
朱标将婴儿递给王直:“抱去给太后。就说朕说的,这个孩子,交给太后抚养。从今往后,他是太后的孙子,不是什么吕妃的儿子。”
王直双手接过婴儿,手都在抖:“遵……遵旨。”
暖阁里,接生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哭腔:“陛下!吕娘娘她——她血崩止不住,老身尽力了,实在是——实在是——”
朱标没有回头。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龙袍的下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光芒黯淡,像是在为今夜逝去的两条人命默哀。
不,是一条。
吕氏的命,从她伸手害常氏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被朱标判了。
朱标仰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天幕,长长的、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想起了穿越的那一天——冰冷的秦淮河水灌进口鼻,原主朱标的绝望和不甘像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常氏死去的那一年,原主朱标在灵堂上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泪水怎么都止不住。不是他有多爱常氏,是他觉得愧疚——他没能保护好她,没能查出真相,没能让害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到死都背负着这份愧疚。
今天,朱标替他做了他做不了的事。
用了一种他绝对不会用的方式。
“陛下,”王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夜深了,该回乾清宫歇息了。”
朱标点了点头,迈步走下台阶。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叹息,王直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了几个音节。
“让人好生收敛吕氏的遗体。按侧妃的规制下葬,不必太过简薄。对外就说——难产血崩,母子不能两全,朕心甚恸。”
王直深深叩首:“奴婢遵旨。”
朱标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背影笔直,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夜空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雪粒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朱标的肩上、发间、龙袍的金龙纹上。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雪里。
乾清宫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而坤宁宫西暖阁里的血腥气,三天三夜都没有散尽。
春燕跪在吕氏的遗体旁,哭得几乎昏厥。她不知道吕氏到底做了什么,但从皇帝今夜的言行里,她嗅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天子之怒。
不是雷霆万钧的那种,是无声无息、不动声色、却在最平静的时刻一刀毙命的那种。
这种怒,比太上皇当年掀桌人的怒,可怕一万倍。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太后宫里多了一个婴儿,吕妃的丧讯传遍了六宫,“难产血崩”四个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质疑,甚至没有人敢在背后多说一句闲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朱标的反应——他没有哭,没有怒,甚至没有去灵前看一眼。他只是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跟大臣们议政,一切如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惊。
那是暴风雨过后的、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