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正月廿六,午后。
蓝玉策马从通州大营回京,身后跟着三百亲兵,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滚滚尘土。守城门的百户远远望见那面“蓝”字大纛,连忙喝令士兵把城门洞清空,自己一路小跑迎上去,满脸堆笑。
“蓝将军辛苦了!陛下前还念叨您——”
蓝玉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那百户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他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点头,只是“嗯”了一声,便纵马穿过了城门。三百亲兵鱼贯而入,马蹄声震得城门口的百姓纷纷躲避。
百户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好半天才收回去。旁边的小兵凑上来,低声嘀咕:“大人,蓝将军这也太——”
“闭嘴!”百户厉声喝断,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不要命了?那是蓝玉!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都不敢动他,如今陛下登基,靠的就是他们蓝家和常家。这种人,咱们得罪不起。”
小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蓝玉并不知道城门口这段小曲,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他此刻春风得意马蹄疾,满脑子都是昨夜常茂在醉仙楼说的那番话。
“皇位是咱们用刀枪帮大哥挣来的,大哥还能亏待咱们?”
常茂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喝得烂醉,拍着桌子,声音大得整座酒楼都能听见。蓝玉当时皱了皱眉,但没有制止。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宫那夜,中军营三千精兵是他蓝玉带的。承天门外那三千人,是他蓝玉的亲兵。如果没有他蓝玉,太子凭什么围得了皇城?凭什么得了太上皇退位?凭什么坐得上那把龙椅?
他有功。有大功。
有功的人,就该得到奖赏。
蓝玉在马上微微昂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巍峨的皇宫上。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冬的阳光下闪着光,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那里面坐着他的外甥女婿——大明朝的新皇帝。
他决定了,今天进宫,就向陛下讨要那支神机营的指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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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朱标正在与礼部尚书牛谅商议参议处的筹备事宜,王直从外面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朱标眉头微微一动,对牛谅道:“牛爱卿,你先回去,参议处的名单朕再斟酌斟酌。”
牛谅看出皇帝有事,识趣地告退了。
牛谅前脚出门,蓝玉后脚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没有让太监通传,也没有在殿外等候,就那么径直走了进来,步伐之快、之随意,本不像是来面见君主,倒像是回自己家。
“陛下!”蓝玉抱拳行礼,那礼行得潦草随意,腰都没有弯下去。
王直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飞快地看了朱标一眼。朱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蓝玉,微微颔首:“皇伯父来了,坐。”
蓝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大大咧咧地翘起了二郎腿。王直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陛下,臣今来,是有件事想跟陛下商量。”蓝玉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倒像是在通知,“神机营那个指挥使张翼,臣看着不太行。那人是太上皇的老部下,打仗不行,练兵也不行,好好一支火器营叫他带得稀烂。臣想替陛下把这个摊子接过来,陛下意下如何?”
朱标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神机营是京畿三大营之一,指挥使的人选,朕还在考虑。”朱标放下茶碗,语气平和,“皇伯父管着中军营已经够忙了,神机营的事,就不劳皇伯父了。”
蓝玉的眉头拧了起来。
“陛下,中军营那点事算什么?臣每天半个时辰就处理完了。神机营是火器营,是大明军队未来的方向,交给张翼那种人,臣不放心。”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再说了,陛下刚登基,朝中人心不稳,京畿的兵权必须握在可靠的人手里。臣是陛下的人,陛下还信不过臣?”
朱标看着蓝玉,目光沉静如水。
“皇伯父是朕的人,朕自然信得过。”朱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神机营指挥使的人选,朕已经有人了。”
蓝玉一愣:“谁?”
“傅友德。”
蓝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傅友德?那个闷葫芦?那个在宫时只守了东华门外、一枪都没放的傅友德?
“陛下!”蓝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傅友德此人,心思深沉,不可不防。他虽然在宫时站在了陛下这边,可他跟太上皇的关系也不浅。这种人,用不得——”
“皇伯父。”朱标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让蓝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朕说了,傅友德是朕的人选。皇伯父管好中军营即可。”
蓝玉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朱标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他认识朱标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以前的朱标,温和、柔软,眼睛里总是带着温度。可今天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虽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蓝玉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勉强笑道:“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决断,臣就不多说了。不过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皇伯父请讲。”
“常茂那小子,陛下打算怎么安排?”蓝玉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常家是开平王之后,常茂常升在宫中出了大力。如今陛下登基了,常家总不能还跟以前一样吧?臣听说,陛下要封常茂做太子太傅?”
朱标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蓝玉以为他在犹豫,连忙加了把火:“陛下,常家可是陛下的岳家。虽然开平王不在了,但常家在军中的基还在。陛下若能提拔常茂,军中那些老将自然会更加拥戴陛下。这是上策啊。”
朱标放下茶碗,看着蓝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片薄雪落在地上,还没等人看清就化了。
“皇伯父说的有理。常家的事,朕自有安排。皇伯父不必心。”
蓝玉还想再说,朱标已经站起身来:“朕还有折子要批,皇伯父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客气而坚决,蓝玉再迟钝也听出来了。他站起身来,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已经坐回了御案前,提起了朱笔,埋头批阅折子,连头都没有抬。
蓝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陛下对他的态度,跟宫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在太子府后堂,陛下跟他们称兄道弟,商量大事的时候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朕”。可现在——
“朕”这个字,已经从陛下嘴里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蓝玉攥了攥拳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乾清宫里,朱标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蓝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王直。”
“奴婢在。”
“常茂常升现在何处?”
王直躬身道:“回陛下,常茂大人在城东校场练兵,常升大人在府中养病。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不过常茂大人这几似乎心情不太好,昨儿在醉仙楼喝醉了酒,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
“什么话?”
王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常茂大人说……说皇位是咱们用刀枪帮大哥挣来的,大哥不能亏待咱们。”
朱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还有呢?”
王直咽了口唾沫:“还有……常茂大人的家奴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伤了。顺天府的人去拿人,常茂大人不交,说‘我常家人打个人算什么,太上皇都没说过我什么’。顺天府尹不敢再追究,灰溜溜地回去了。”
朱标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蓝玉呢?蓝玉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王直道:“蓝玉将军今从通州回京,带了三百亲兵入城。城门百户上前迎接,蓝将军没有下马,也没有还礼,直接纵马过去了。还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蓝将军的亲兵在城中到处宣扬,说宫那夜是蓝将军带兵围的皇城,说没有蓝将军就没有陛下的今天。”
朱标的手指停住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王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他伺候了陛下十年,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想起了太上皇人之前的样子。
不,比太上皇更可怕。太上皇人之前会拍桌子、摔杯子,所有人都知道他要人了,还有机会躲一躲。可陛下不一样——陛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潭静水。可这潭静水下面,藏着多深的暗流,没有人知道。
“王直。”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明早朝,蓝玉、常茂、常升,必须到齐。朕有要事宣布。”
“遵旨。”
朱标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那封没批完的折子。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急不慢,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扰乱他的心绪。
王直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走出乾清宫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春寒料峭的正月,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陛下要做些什么。
不是敲打,不是警告——
是比那些更重、更狠、更让人胆寒的事。
王直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消失在了宫墙的阴影里。
乾清宫外,头西斜,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昏黄。
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里,常茂已经喝空了三壶酒。他的脸涨得通红,半敞着衣襟,露出口一片浓密的黑色毛发,拍着桌子,满嘴酒气。
“二哥,你说大哥这是什么意思?”他瞪着对面的常升,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宫的时候咱们常家出人出力,蓝玉将军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大哥登基这都多少天了?蓝将军还是中军营指挥使,我还是原来的郑国公,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哥这是忘恩负义啊!”
常升坐在对面,面色沉静,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比常茂小两岁,心思却比兄长细密得多。听到常茂这番话,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捂住常茂的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常茂一把推开他的手,梗着脖子道:“我说错了吗?皇位是谁帮大哥争来的?是咱们!没有蓝将军,没有咱们常家,大哥能坐在那把椅子上吗?现在大哥坐稳了,就把咱们晾在一边了?”
常升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觉得委屈。他也委屈。可他比常茂多一份清醒——陛下已经不是当初在东宫后堂跟他们密谋的那个太子了。那天晚上,陛下用的是“我们”,是“诸位”,是“拜托了”。可现在,陛下坐在龙椅上,自称“朕”,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眼神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审视。像一头年轻的狮子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打量着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狼群——哪些能留,哪些该赶,哪些必须。
“大哥,你跟蓝将军最近走得太近了。”常升压低声音,“我听说,蓝将军今天进宫去讨要神机营的指挥权,被陛下拒绝了。”
常茂一愣:“拒绝了?蓝将军要神机营,陛下凭什么拒绝?”
“凭他是皇帝。”常升一字一句地说,“大哥,你清醒一点。蓝将军可以在外面吹嘘是他帮陛下夺了皇位,但这话不能在陛下面前说,更不能让陛下听到。功劳越大,越要懂得收敛。父皇当年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常茂的酒意醒了几分,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常遇春临终前,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咱们常家,功劳太大了。我死了还好,我活着,陛下睡不安稳。你们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这句话,常茂记得。可他不愿意记得。他常茂堂堂郑国公,开平王的长子,凭什么要夹着尾巴做人?
“父皇那是多虑了。”常茂闷声道,“大哥跟父皇不一样。大哥心善,不会忘恩负义。”
常升看着自己这个一筋的兄长,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想再说了,再说下去,常茂也不会听。他只是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暮色笼罩的皇城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陛下那天晚上在东宫后堂说的一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死过一次的人,最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会珍惜自己的命,也会更狠地对待那些威胁他性命的人。
常升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大哥,我先回去了。你少喝点。”
常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走走,别烦我。”
常升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明天早朝,不管陛下说什么做什么,你只管磕头。不要顶嘴,不要辩解,什么都不要说。”
常茂没有回应,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常升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楼梯上,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傅友德。
傅友德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袍子,手里提着一包药,像是刚从药铺出来。他看到常升,微微点头示意,脚步却没有停。
常升叫住了他:“傅将军。”
傅友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傅将军这是去——”
“给老母亲抓药。”傅友德扬了扬手里的药包,语气淡淡的。他看了常升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常将军刚从醉仙楼出来?”
常升心里一紧,面不改色:“是,舍弟在楼上。”
傅友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说了一句话。那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的随口一提,可常升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分量。
“常将军,陛下登基那天,我在奉天殿上看了陛下的眼睛。”傅友德的声音平静如水,“那不是太子的眼睛。”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眼睛。也不必说。
常升站在原地,看着傅友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傅友德说的,他何尝没有感觉到?
那不是太子的眼睛。不是那个温润如玉、待人宽厚的太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住着另一个人。
一个他们所有人都还不了解的人。
常升攥紧了拳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醉仙楼。他要回去好好想想,想想明天早朝该怎么办,想想常家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而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里,常茂已经喝下了第四壶酒。
他拍着桌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嚷嚷:“大哥不会亏待咱们的!大哥不是那种人!你们都瞎心!”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