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折子批完最后一份时,天已经大亮了。朱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王直端来洗脸水,伺候他净面更衣。朱标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束了一顶网巾,看上去像个寻常的书生。
“陛下今要去哪里?”王直一边替他整理衣领,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朱标想了想:“去后院,看看太上皇。”
王直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诧异。陛下登基以来,每忙得脚不沾地,去给太上皇请安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孝顺,是太上皇自己说了——“你好好当你的皇帝,别整天来烦朕。”太上皇的原话,就是这么不客气。
可今陛下主动要去,想必是有事。
乾清宫后院,朱元璋住的那间暖阁,布置得比前殿简朴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和满架子的书。朱元璋退位后,仿佛一下子从一个伐果断的帝王变回了一个凤阳老农,穿粗布衣裳,吃粗茶淡饭,没事就在院子里种种菜、浇浇水。
朱标走进院子的时候,朱元璋正蹲在菜地里拔草。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肌肉虬结的小臂。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粗声粗气地说:“来了就坐,别站着碍事。”
朱标也不恼,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朱元璋在菜地里忙活。太上皇种菜的架势比他批折子还认真,每一棵菜苗都侍弄得整整齐齐,垄沟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拔了一会儿草,朱元璋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走到石凳旁坐下。王直连忙端上茶水,朱元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朱标。
“说吧,什么事?”
朱标笑了笑:“父皇怎么知道儿臣有事?”
“你是我儿子,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朱元璋说话还是那么粗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父亲特有的居高临下,“当了皇帝以后,你来看我的次数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今天突然来了,肯定是有什么事。是不是朝堂上出了麻烦?”
“朝堂上没什么麻烦。”朱标道,“儿臣今来,是想跟父皇说两件事。第一件,徐达回京了。”
朱元璋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碗,目光微微一凝,没有立刻说话。
“徐达辞了北平军务,儿臣准了。他已经到南京了,昨傍晚进的城,随后就进宫来见了儿臣。”朱标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这个徐达,还是那个急性子。朕当年让他去北平镇守,他二话不说就去了。现在你让他回来,他二话不说就回来了。一辈子都是这样,从不跟朕讲条件。”
“父皇看人准。”朱标适时地捧了一句。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还有呢?你刚才说两件事,第二件呢?”
“第二件,儿臣想让徐达进参议处,做议长。”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动。参议处的事,朱标跟他提过,十三人名单他也看过,倒是不记得有徐达的名字。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徐达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做人更是滴水不漏。参议处议长的位置,他坐得。武将那边服他,文官那边也不得罪他。你选他,选对了。”
朱标心中一喜。他虽然已经登基为帝,但在重大人事安排上,还是希望得到父皇的认可。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而是因为朱元璋看人的眼光,确实比他毒辣得多。
“儿臣也是这么想的。”朱标笑道,“徐达德高望重,能服众,又不像蓝玉那样张扬。参议处有他坐镇,儿臣放心。”
朱元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碗,忽然问道:“徐达除了辞官和进参议处,还跟你提了别的请求没有?”
朱标一愣,想了想:“儿臣昨跟徐达聊了很久,他说了不少边防守备的事,也问了问朝中的情况。别的请求……对了,他说了一件事。他说他的小女妙锦今年十四了,想让儿臣替他找个好夫婿。”
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是猎人看到猎物踪迹时的亮,是赌徒看到好牌时的亮。他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问道:“他说了让谁家没有?”
朱标摇头:“没有。就说让儿臣做主,替他寻一门好亲事。”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咳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朱标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愣愣地看着他。
“父皇笑什么?”
朱元璋笑够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指着朱标,用一种“你小子还是太嫩”的语气道:“标儿啊标儿,你让朕说你什么好?你是真没听出来,还是装糊涂?”
朱标皱眉:“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徐达这是在跟你提亲。”
提亲?
朱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仔细回想徐达昨说的话——“臣的小女妙锦,今年十四了。臣想请陛下为臣做主,替她寻一门亲事。”这话有什么问题?一个老臣请皇帝替女儿做媒,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朱元璋看出他还没转过弯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标儿,你想想,满朝文武,谁家的子弟能配得上徐达的女儿?比你大的,已经娶了。比你小的,徐达看不上。比你有出息的,没有。比你皇位高的——满天下就你一个。”
朱标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皇帝。满朝文武中,最有资格娶徐达女儿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啊。”朱元璋一字一顿地说,“徐达这个人,精得很。他不说‘请陛下娶我女儿’,他说‘请陛下替臣做主寻一门亲事’。这是把球踢给你了。你接不接,怎么接,全看你的意思。你接了,那是他徐达识大体,不敢妄求。你不接,他也没有什么损失,面子上过得去。这叫——以退为进。”
朱标沉默了。
他想起昨徐达说话时的表情——那老将低着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常事。可那平稳底下,藏着多少小心翼翼的试探,藏着多少老父亲对女儿前途的盘算,此刻经朱元璋一点,他全都明白了。
“徐达狡猾。”朱元璋又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贬义,反而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赞赏,“他这辈子打仗狡猾,做人更狡猾。当年朕要把女儿许给他儿子,他推三阻四,说什么‘臣子高攀不起’。后来朕硬塞给他,他才接了。这次倒好,他不推了,他把球踢给你,让你自己掂量。”
朱标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父皇说得对。徐达不是随便找一个媒人,他是把女儿的未来,压在了皇帝身上。娶徐达的女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权和军功集团的进一步捆绑,意味着常家之后,又一个开国元勋家族与皇室联姻,意味着朝堂上的力量格局会因此发生微妙的变化。
而徐达的幼女徐妙锦今年十四岁,朱标二十一岁。年龄合适,身份合适,一切都合适。
“父皇,儿臣明白了。”朱标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清明而坚定,“儿臣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朱元璋看着朱标那张年轻的面孔,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不轻不重,带着老父亲特有的粗犷和温情。
“标儿,朕当年娶你母后的时候,什么都没有。那时候朕是个穷小子,她是郭子兴的养女,朕高攀了她。”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濠州城,“可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母后。她陪朕吃苦,陪朕打仗,陪朕从一个泥腿子变成了皇帝。没有她,就没有朕的今天。”
他收回目光,看着朱标,郑重其事地说:“皇后这个人,不只是一个名分。她是你在世上最亲近的人,是替你管着后宫的当家主母,是你孩子的母亲。选皇后,不能只看家世,还要看人品、看性情、看跟你合不合得来。徐达的女儿,朕没见过,不知道怎么样。但徐达这个人教出来的女儿,应该差不了。”
朱标点了点头。
“行了,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朱元璋摆了摆手,站起身来,又蹲回了他的菜地里,“朕还得把这垄草拔完,你该嘛嘛去。对了,让御膳房晚上炖个红烧肉,朕好些子没吃了。”
朱标站起身来,弯腰朝朱元璋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院子,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
徐达的女儿。
徐妙锦。
在原来的历史上,她是徐达最宠爱的小女儿,生得聪慧端庄,才情过人。朱元璋曾想将她许配给燕王朱棣,她以“不愿嫁入帝王家”为由婉拒,后来朱棣登基后再次求娶,她依旧不从,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一生。那是一段令人唏嘘的传奇,一个刚烈女子对命运的抗争。
可那是原来的历史。
现在,历史已经拐了无数个弯。朱元璋提前退位了,朱标提前登基了,胡惟庸案提前叫停了,吕氏死了,常氏死了,皇后之位空悬。
而徐达的幼女徐妙锦,还没有被许配给任何人。
朱标走出乾清宫后院,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初春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温暖而不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王直。”
“奴婢在。”
“去查查徐家妙锦姑娘的底细。性情、才学、品貌,越详细越好。”
王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办。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是要……”
朱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该问的别问。王直立刻闭嘴,躬身退下。
朱标独自站在廊下,思绪翻涌。
娶不娶徐妙锦,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儿女情长的问题。这是一个政治抉择,关乎朝堂格局,关乎皇权稳固,关乎大明朝未来的走向。如果娶了徐妙锦,徐家就会成为外戚,徐达在朝中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参议处的运转也会更加顺畅。可这也意味着,皇权与军功集团的捆绑会更深,蓝玉、常家这些人的心思会更复杂,朝堂上的平衡需要重新掂量。
如果不娶,给徐妙锦另寻一门好亲事,也能收买人心。可那样的话,徐达最宠爱的这个小女儿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徐家与皇室的联系就会浅一层。徐达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更何况,徐妙锦这个名字,在沈逸前世的记忆中留下过深深的痕迹。一个敢对皇帝说不的女人,一个宁愿出家也不肯将就的女人。这样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朱标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阳光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他才回过神来。
他迈步朝乾清宫走去,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这件事,不急。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考虑,也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做判断。徐妙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他娶,还得看看再说。
可有一点他已经确定了——徐达这个老狐狸,确实狡猾。
他明明可以直接求亲,却偏偏不说。他让皇帝自己悟,自己选,自己做决定。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站在了不败之地上。
不愧是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元勋。
朱标走进乾清宫,坐回御案前。案上又新送来了几份折子,他提起朱笔,一份一份地批阅。
笔尖落在纸上,朱批的字迹沉稳有力,看不出半分犹豫。
可他的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徐家妙锦。
他得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