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晨风凛冽。
朱标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是幽深的大殿,身前是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他刚从一场与父皇的激烈交锋中走出来,额角还隐隐作痛,朝服下的里衣被汗水浸透,贴着后背,冰凉一片。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退朝。”王忠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陛下口谕,诸位爱卿且在殿外候旨,不得擅自离宫。”
候旨?候什么旨?
百官面面相觑,心中涌起无数猜测,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问。他们只是乖乖地跪着,在这正月刺骨的寒风里,从卯时跪到了辰时,从辰时跪到了巳时。
殿内,朱元璋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朱标一人。
父子二人隔着丹陛,一站一坐,沉默了很久。
朱标原以为还会有一场更激烈的争吵——他父皇退位,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逆之罪,就算父皇当场拔剑砍了他,也丝毫不奇怪。可朱元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平静得有些反常。
“标儿。”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儿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宋濂吗?”
朱标想了想,道:“因为他是胡惟庸同党。”
“放屁。”朱元璋骂了一句,语气却不像骂人,倒像在叹气,“宋濂那个老头子,一辈子就知道读书教书,他要是能跟胡惟庸同党,母猪都能上树。朕他,不是因为他是逆党,是因为他是你的老师。”
朱标一怔。
“他教你什么?仁义礼智信,以民为本,君为轻。这些道理对不对?对。朕不反对。但你看看这满朝文武,看看这帮读书人——他们嘴上说着为民,背地里贪赃枉法,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你老师那一套,用在太平盛世没问题,可现在是太平盛世吗?北元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江南的盐税被那些豪商巨贾把持着,云贵川桂还没有完全归顺,朕哪里有工夫跟他们讲仁义礼智信?”
朱元璋站起来,走到朱标面前,仰头看着他——父子俩的身高差让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皇帝不得不微微仰起头,可那股气势丝毫不减。
“朕人,是因为有些人必须。不他们,大明的江山就坐不稳。朕了他们,天下人骂朕是暴君,没关系。可以后你当了皇帝,就不用再这些人了。因为朕已经替你完了。”
朱标听到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
朱元璋不是在滥无辜,他是在替儿子铺路。他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在自己手里完,把所有的刺头都拔掉,把所有的障碍都清除,然后把一个净净、清清爽爽的江山交到儿子手上。
那些被的人,在朱元璋眼里不是人,是绊脚石。
而宋濂,是因为教了朱标“仁政”——朱元璋怕儿子太仁慈,坐不稳江山,所以要掉这个“仁慈”的源头。
“原来如此。”朱标低声道。
“你明白了?”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点点头,又摇摇头:“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但儿臣不赞同。”
“朕知道你不赞同。你要是赞同,你就不是朕的儿子了。”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朱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跳河的时候,朕想了很多。朕在想,如果真的把你死了,朕要这个江山还有什么用?”
朱标看着朱元璋的背影。
那背影宽阔如山,却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佝偻。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朱元璋——一个从乞丐爬到皇帝位置上的传奇人物,了无数人,也被无数人怕了一辈子。可他终究是一个父亲。
“参议处的事,”朱元璋忽然道,“朕可以答应。”
朱标心中一震:“父皇……”
“但是有两条规矩,你必须答应朕。”朱元璋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第一,兵权必须握在皇帝手里。参议处可以议政,不能议兵。第二,朕虽然退位,但军国大事如果出了大纰漏,朕有权过问。你放心,只要你不犯糊涂,朕不会手。”
朱标跪下,郑重地叩首:“儿臣遵旨。”
朱元璋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起来吧,太子殿下。”他拍了拍朱标的肩膀,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种老狮子终于可以把领地交给年轻雄狮的复杂情绪,“明天朕就下旨,退位。”
朱标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朱元璋不但答应设立参议处,竟然连退位都答应了。他以为这场宫最多换来宋濂的赦免和株连的停止,父皇愿意分权已经是天大的让步,退位——他想都没想过。
“父皇,”朱标的声音有些涩,“儿臣不是那个意思,儿臣只要参议处……”
“朕知道。”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是你说的对,朕老了。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这些年了太多人,朕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自己手上沾的血一辈子都洗不净。你年轻,你心软,你有人情味。这个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朱标的眼睛,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标儿,你要记住——该的人,你一个都不能手软。参议处能替你分忧,不能替你人。人的刀,必须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朕教你的最后一课。”
朱标心中一凛,深深一揖:“儿臣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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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早朝。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
文武百官一夜没睡好,个个顶着乌青的眼圈,战战兢兢地站在朝堂上,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昨天太子带兵围城,皇帝震怒,父子二人在殿内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各自散去,没有下旨,没有抓人,什么都没有。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让人心慌。
朱元璋准时出现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朱标站在丹陛下首,垂手而立,面目平静。
司礼太监王忠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殿内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朕承天命,肇基大明,御宇十有三年。今太子标,仁孝英睿,克承宗庙,朕心甚慰。朕年事渐高,思欲退居颐养,以遂优游之乐。着即传位于太子标,朕退位为太上皇。礼部择吉,行登基大典。钦此。”
圣旨读完,大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足足过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才有人反应过来——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那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脑袋之后、整个人处于宕机状态的本能反应。
然后,整个奉天殿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啊!”礼部尚书牛谅第一个扑出来,跪在地上捶顿足,“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励精图治,何出此言!”
“陛下不可!”翰林学士刘三吾也跪了下来,“太子殿下虽然贤明,但陛下乃开国之君,岂可轻言退位!”
“陛下——”又一个跪下了。再一个——
一瞬间,大殿里跪满了人,哭声、劝谏声、叩首声此起彼伏,好一派忠臣良将不舍圣君的热闹场面。
但如果你仔细听,就会发现这些人的哭声里没有真正的悲伤,劝谏声里没有真正的恳切,叩首的动作里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
陛下要退位了。
太上皇。
登基大典。
太子要当皇帝了。
那个仁慈的、宽厚的、不滥无辜的太子殿下,要当皇帝了。
牛谅哭得最大声,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太过激动,需要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礼部尚书负责办登基大典,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而这份荣耀,落在了他头上。
刘三吾哭得最动情,眼泪是真的——喜极而泣。太子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深知其仁厚,若是太子登基,大明的文官子就要好过多了。
满朝文武,一百多号人,跪在地上,哭着喊着“陛下三思”。可他们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登基大典之后的新朝格局了。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满殿的“忠臣”,嘴角微微抽搐。
他当了十三年皇帝,什么人看不透?这帮人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巴不得他退位,巴不得朱标登基,巴不得那个人不眨眼的老皇帝赶紧滚去当太上皇。可他们不敢说,只能哭,假惺惺地哭,哭得比死了亲爹还要大声。
“行了。”朱元璋不耐烦地一挥手,“都别嚎了。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哭声戛然而止,快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朱元璋转头看向礼部尚书牛谅:“牛谅,登基大典的事,你来办。子选近一些,不要拖。祭天的礼仪要周全,不可出差错。”
牛谅连连叩首:“臣遵旨!臣一定竭尽全力,为陛下——为太上皇——为太子殿下——办一场圆满无缺的登基大典!”
朱元璋又看向三法司的官员:“胡惟庸案,株连到此为止。名单上还没的,都放了。宋濂无罪释放,家产发还,让他回浦江养老。再赏一百两银子,派人护送回去。”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们齐齐叩首,声音比刚才哭的时候还要洪亮:“陛下圣明!”
朱元璋听着这声“陛下圣明”,心里五味杂陈。他了那么多人,没几个说圣明的。放了宋濂,停了株连,倒是人人喊圣明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丹陛下首的朱标。朱标始终没有回头看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的小白杨。
朱元璋忽然想起朱标昨天说的那句话——“父皇老了,脑袋不清醒了。”
臭小子。
他收回目光,对群臣道:“登基大典之前,太子监国。所有政务,由太子裁决。参议处的事,朕已经跟太子议定了,具体章程由太子拟好之后,你们议一议。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元璋站起身来,慢慢地走下丹陛。经过朱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看儿子,只留下了一句话。
“别让朕后悔。”
然后,这位打了半辈子仗、了半辈子人的皇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年轻的太子站在奉天殿的正中央,被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
朱标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穿越客,不再只是一个宫成功的太子。他是大明江山的新主人,是百万黎民的指望,是满朝文武的新君。
而他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