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天津卫海河口。
天色未亮,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十七艘商船整整齐齐地泊在新修的栈桥两侧,船身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舱里塞满了松江棉布、苏州绸缎、景德镇瓷器和永平新出的一批铁器。码头上焚香设案,市舶司的官员正在做开海前的最后核验。
沈万禄站在最大那艘福船的船头,手里攥着一把海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他第一次海运。从前他走的是江南织造局的官船,货不是他的,船不是他的,连卖到哪里去、卖多少钱都是官里说了算。他只是个跑腿的,赚点辛苦费。但这一次不一样——脚下的船是他自己花三千两银子造的,舱里的绸缎是他自己铺子里出的,船员是他自己雇的。赚了赔了,都是他沈万禄自己的事。
“沈爷!”岸上有人喊他。
沈万禄低头一看,是市舶司衙门一个身穿官袍的年轻主事。那主事仰着头朝他喊话,海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你们的出海关文已经签发了!到了朝鲜釜山港,当地的会同馆会有通事接应!回来的时候——别忘了报关上税!”
沈万禄乐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交税也能交得这么痛快。“大人放心!跑不了!”
辰时正刻,海河口的水开始上涨。市舶司的官员敲响了开海的大锣,十七艘商船依次升帆起锚。岸上的工匠和围观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在放鞭炮,有人跪下来朝着妈祖娘娘的方向磕头。沈万禄站在船尾,看着渐渐远去的天津码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海风太咸了。也许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十七艘商船组成的船队驶出海河口,进入渤海湾,然后沿着海岸线向东南方向航行。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朝鲜的釜山港。沈万禄手里那份海图,是市舶司统一配发的——据说还是从兵部武库司翻出来的永乐年间郑和航海图的残本,又参考了最新获得的几条葡萄牙海图,由钦天监重新绘就。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航行到第三天,船队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乌云从东边压过来,海浪翻涌,几艘小船被吹得东倒西歪。沈万禄在船头站了整整一夜,亲自掌着舵,嗓子喊哑了,眼睛被海水浸得通红,但他一步都没有离开。他想过会赔钱,也想过会遇上风浪,但他唯独没想过“如果失败怎么办”。因为他没有退路。一万两银子是钱庄借的,三分息虽然不高,但到期不还,他的铺子就要充公,这是他拿全部身家押上去的赌注。
好在有惊无险。风暴在黎明前平息下来,海面上铺开了一层金色的朝霞。第七清晨,釜山港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
釜山港的朝鲜官员显然已经收到了大明天津市舶司发来的通关文书。码头上站着一队穿着朝鲜官服的接待官吏,旁边还跟着几个会说汉话的通事。沈万禄的船第一个靠岸,他跳下船,整了整被海水打湿的衣袍,朝迎接的朝鲜官员行了个礼。
“大明天津商船,奉旨出海贸易。在下沈万禄,请多关照。”
釜山港的开放贸易比沈万禄预想的还要顺利。他的绸缎和瓷器在码头上卸货当天就被朝鲜商人抢购了八成,剩下的两成被一个从对马岛赶来的本商人全部包下。瓷器和绸缎在朝鲜是稀缺货,他带来的那些在京城卖不上价的普通青花碗,在釜山能卖出五倍的价钱。而他收购的高丽参和本铜,运回大明之后,利润又是至少三倍。
沈万禄蹲在码头上,用一炭条在草纸上飞快地算账,越算手指越抖。一趟船的利润,刨掉关税、本钱、船员工钱和钱庄利息,净赚了至少八千两。一年如果能跑两趟,就是一万六千两。他的绸缎庄开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一年赚过这么多钱。
这就是海外贸易的账。
四月底,天津海港的第一批出海商船尚未返航,方岳贡已经在审核第二批出海申请了。在他案头堆着的申请文书已经增加到了四十三份,其中有十二份来自江南各地的商人——他们听说天津开海的消息,带着货和船连夜北上,生怕错过了这趟开往大海的班车。
这些申请被他夹在一份奏折里,和市舶司第一个月的收支账目一起发往京城。在奏折末尾,他按捺住心里的感慨,只写了简短的几行字——“通商之利,倍于农桑。恳请朝廷明定海商律法,使民间出海有法可依、有章可循。天津一港之税,年内可望突破十万两。”
与这份奏折一同铺开的,是周北辰最关心的另一份供给保障——永平。兵工厂的冶铁炉已经昼夜不停地烧了两个月,滦州的铁矿沿着新修的简易轨道一车一车地拉进厂区,燧发枪的月产量稳定在了两千支以上。第一批在永平学徒的工匠已经开始出师,分赴宣府、大同和蓟镇,在各处军镇建立新的火器修造所。
在紫禁城文华殿那张摊满文书的大案上,周北辰正在看孙元化和宋应星联名递上来的炼铁新法手稿。两个技术狂人合在一起,洋洋洒洒写了三卷。他没有读完,只是让人把其中关于高炉鼓风和水力锻锤的几节,全部抄发各军镇。
四月二十六,紫禁城后殿。
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地上,覆盖了几乎整个后殿的地砖。这张舆图是兵部在皇帝严令之下由职方司和钦天监用了将近两个月重新测绘的,与旧图最大的不同在于:所有水道、矿区、盐场和新式官道全部用朱砂一一标注。
周北辰站在舆图中央,手里拿着一细长的竹鞭。他的周围站着一圈人:袁崇焕、满桂、孙承宗刚从蓟镇赶回,方岳贡专程从天津赶来,孙元化和宋应星也分别被召入殿中。加上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在场一共九个人。
“朕今天叫你们来,只说一件事。”他的竹鞭落在蓟镇的位置,“今后三年朝廷的战略重心,不在辽东,不在中原,而在这里——三边九镇的全面屯垦和工事体系改建。”
满桂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他们都以为皇帝召他们来是为了讨论北伐,没想到开口就把方向完全转了。
“保定一战证明了,以坚城为依托,配合新式火器的三排轮射,建奴即便以两倍兵力围攻也无法破城。从现在起,蓟镇、宣府、大同三镇,每个军镇至少配属三个燧发枪营,每个营至少三百支枪。这些部队不再缩在城墙后面挨打,而是以屯垦据点为前沿阵地,主动向边墙外推进,每推进十里就修筑一座小型棱堡。”
竹鞭指向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点,每一个点都标注着地名和预计驻兵数量。
“你们的任务是:用三年时间,把防线从长城一线向北推进五十里。五十里之内,所有的土地都分给屯垦兵,免赋税五年。这些兵平时种地,战时上阵。他们守的不是朝廷的边疆,是他们自己的地、自己的家。”
将领们盯着地图上那些标记点,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满桂猛地一拍大腿。“皇上,这法子好!老子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最头疼的就是边墙太长、兵太少。要是每个屯垦点都是一个钉子,建奴来拔,十个钉子拔掉九个,剩下的一个还能崩掉他一颗牙!”
“崇祯。”周北辰纠正道。
满桂愣了一下。“啊?”
“以后叫朕崇祯。军中不用称皇上。”
满桂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嚼一颗没熟的枣子。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很粗很响。“成!崇祯,这仗老子能打!”
孙承宗一直沉默地看着地图,他的目光从蓟镇一路往西,扫过宣府、大同,最后落在了地图最西端的一处空白地带。那里是新纳入明朝版图不久的宁夏平原,河渠纵横,土地肥沃,但常年被蒙古部落扰,始终没有真正开发起来。
“皇上,”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沉稳,“若真要实行全边屯垦,有一个地方不能放过——宁夏。”
周北辰抬眸看着他,静静等着下文。
“宁夏平原有黄河灌溉之利,若能修筑水渠、屯田驻军,不仅可以在西北方向牵制蒙古诸部,还可以向西打通通往西域的商路。但宁夏距京师数千里,粮饷转运是一大难题。老臣建议,在宁夏试行皇庄模式,招募流民耕种,三年不征粮,让屯垦户自己养活自己。”
“准。”周北辰说,“孙先生,你替朕去一趟宁夏。带上工部的人,带上永平出的新式农具。朕给你三年时间,把宁夏变成塞上江南。”
孙承宗深深一揖。“老臣领旨。”
方岳贡站在最边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位置很微妙——他不是武将,也不是部堂大员,只是因为天津开海的事被临时召来。但周北辰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方岳贡,通州到天津的官道修得如何了?”
“回皇上,已经完工七成,预计六月中全线贯通。”
“修完之后,你还有一个差事。通州是运河北端,天津是海港门户,两地之间必须有一条能跑重型马车的硬质道路。朕会拨给你内帑五万两,你负责在今年入冬之前把这条路修出来。”
方岳贡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然后才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万两修一条路,放在工部手里,一半会被层层剥扣,落到工匠手里最多三万两。但现在是内帑直接拨付,他又是皇帝直接差遣的人,中间没有任何环节。这意味着他可以实打实地用这五万两办出至少七万两的事。
“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周北辰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朕要你们——每个人——从现在起,在各自的营区、衙门、厂区,建立随营学堂。识字、算术、测绘、基础兵法和冶铁农耕之术。先生不用进士举人,你们手下的老工匠、老把总、老农,比翰林院的人管用。”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
袁崇焕忽然开口:“皇上,关宁军的随营学堂,臣想让祖大寿兼管。他识字不多,但他手下的老兵每一个都能教新兵如何在战场上多活一口气。”
“准。”
满桂也跟着说:“俺们大同兵粗人一个,但俺手下有个百户,以前是铁匠,能把燧发枪拆成二十个零件再装回去,让他去教新兵拆枪。”
“准。”
孙元化拱手道:“永平兵工厂的识字班已经开了三个月,第一期结业的工匠现在都能看懂图纸和工艺单。下官拟将教学规程汇编成册,发往各军镇修造所。”
“你回去就办。宋应星的《天工开物》加快编纂进度,上半年无论如何给朕出一卷冶铁和铸造的专册。不用求完美,先印,让工匠们在实际里去改。”
宋应星拱手应了。
这场在舆图上进行的会议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所有人离开的时候,靴子上的泥灰落满了舆图边缘的宫砖。周北辰没有让人马上打扫。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后殿中央,低头看着那张被无数脚印和竹鞭划痕覆盖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点在他眼前连成了线——从天津的海港到保定的城墙,从蓟镇的屯垦点到宁夏的河套平原,从永平的冶铁炉到京营新兵训练场。这些线和点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帝国北方的防御与生产体系。这不是一条防线。这是一台正在缓缓启动的工业与农业复合体。
“皇爷,”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三位小公公在外面求见,说是皇庄的春耕收成出来了。”
周北辰抬起头。“让他们进来。”
曹化霖、王忠和陆文昭三个人鱼贯而入,齐齐跪下行礼。曹化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王忠手里提着一个布口袋,陆文昭怀里抱着一把麦穗。三个孩子脸上都是太阳晒出的红黑色,衣服上还沾着田里的泥点子。
“皇爷,”曹化霖把账册举过头顶,“这是今年皇庄的春耕账册。”
周北辰接过账册翻开。账册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块地的播种量、出苗率、灌溉次数、施肥量,最后一页是曹化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的总账——“三千亩地,预估夏粮收成六千石,较去年增产三成。”
他把账册翻到中间,连看了几页,忽然指着灌溉次数的记录问道:“这地块的灌溉,是不是引用了那道废渠?”
“是。刘有田带人把两里外的那条废渠重新疏通了一遍,从山上引了水下来,浇了八十亩旱地。”
“渠加地,一块规划。庄子里的磨坊今年能开工吗?”
“能。王忠已经算过水车轮径比,可以带三台石磨,比人推快八倍。”
“磨坊的人工怎么摊?种子粮是集体提留还是各户分摊?”
“种子粮集体提留,人工记工分,年底和粮食一起结算。”
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旁边的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前连数字都认不全的三个孩子,现在能跟皇帝对答如流地讨论屯垦经营、水利工程和劳动分配。
周北辰合上账册,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所有皇庄的收成账册不用再抄送到宫里,而是直接交给皇庄自己选出来的人统一管理?”
曹化霖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件事不急。”周北辰轻轻放下账册,伸手接过陆文昭怀里那把沉甸甸的麦穗。他的手指抚过麦芒,那是一种粗粝而扎实的触感,像是握住了这个帝国最底层、也最真实的脉搏。“你们回去告诉庄子里的各家各户——今年夏粮不用上缴内帑,全部留作庄子的集体积累和秋粮补种。”
三个孩子互相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了光。
“还有,”周北辰将麦穗在手中轻轻一握,“从下个月起,你们三个不用天天待在西山了。曹化霖去通州协助屯垦据点推广庄田合营的账目核算,王忠随下一批商船去天津学半年海商律法,陆文昭去郭大力那里学绘图和测量,等孙先生的宁夏屯垦铺开以后测绘司那边缺人手。”
他说完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舆图——长城外的屯垦线、海上的贸易线、内地的产业线,三条线如三血管,正在被他用最原始也最真诚的手腕,一一地接上。
背后传来三个孩子齐齐叩首的声音。衣料摩擦砖地,很轻,很短促,却像是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