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轮子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周北辰掀开车帘往外看,眉头越皱越紧。从德胜门出城走了不到五里路,官道两旁就开始出现大片荒芜的田地。积雪化尽之后露出的不是麦苗,而是枯黄的杂草和裂的土块。几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地戳在地头,树皮被人剥了一半,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
“去年这一片还是军屯的地。”王承恩在旁低声道。
“现在呢?”
“听说——军户跑了大半。剩下的要么给附近的皇庄当佃户,要么去西山挖煤了。”
周北辰没有再问。他知道答案。军屯是大明卫所制度的基,军户世代种地、世代当兵,国家不用花一两银子养兵。但二百年下来,军屯的土地早就被军官和豪强蚕食殆尽,军户变成了实质上的农奴,逃跑是迟早的事。军屯这法子,早该扫进故纸堆里了。
马车在一座破败的营门前停下来。营门的木柱上还残留着永乐年间的朱漆痕迹,门楣上的“神机营”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半边金粉。守门的兵丁靠在门柱上打盹,身上的鸳鸯战袄补丁摞补丁,腰间的刀鞘已经朽得露出了里面的木芯。
曹化霖跳下车,上前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那兵丁猛地惊醒,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布棉袍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磕在泥地里不敢抬起来。
“你们营官何在?”周北辰问。
“在……在里面……”
“带路。”
神机营的营区让周北辰想起了后世的城中村。土坯房低矮阴暗,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的椽子用破布和草席勉强遮着。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蹲在墙角晒太阳,黑瘦的肋排一凸出来,像是一块块风的腊肉。
营官姓马,叫马世龙,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他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来,慌慌张张地从营房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脸上的横肉随着脚步一颠一颠。
“末将马世龙,叩见皇上!”
周北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月拿多少俸禄?”
马世龙愣了一下。“末将……月支本色米五石,折色银二两。”
“你营里实有多少兵?”
“在册一千二百人。”
“实有?”
马世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实有……实有三百二十人。”
周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马世龙额头上一滴一滴往下淌的汗。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一千二百人的编制,吃空饷吃了将近九百人。这个比例不是神机营独有的,而是整个大明京营的普遍现象。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三百二十人。”周北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你告诉朕,这三百二十人里,有盔甲的有多少?有兵器的有多少?能拉开五斗弓的有多少?能听懂旗号的又有多少?”
马世龙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北辰没有再他。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士兵。那些士兵也在偷偷地看他,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被遗忘太久的人忽然被看见之后,那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召集所有人。”周北辰说,“朕有几句话要说。”
神机营的校场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三百来号人。风很大,吹得破旧的旌旗啪啪作响。周北辰站在校场中央的木台上,没有穿龙袍,还是那身青布棉袍,比面前的每一个士兵都穿得更朴素。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风送得很远,“你们在想,皇帝来了,要么是来查空饷的,要么是来砍人的。就算不砍人,至少也得说几句‘朕心甚慰’的场面话,然后坐着马车回宫,再也不来了。”
没有人敢接话,但有几个士兵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朕今天来,不是来砍人的,也不是来说漂亮话的。朕来,是来跟你们做一笔买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瘦削的脸,“这笔买卖很简单——朕给你们饭吃,给你们饷银,给你们新衣服新盔甲新兵器。你们给朕练出一身本事来。这笔买卖,你们不?”
校场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皇上……您说的饷银,能发多少?”
周北辰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战袄大了两号,用草绳胡乱扎着腰。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王铁柱。”
“王铁柱,你现在月饷多少?”
“回皇上,小的月饷……折色银五钱。不过已经三个月没发了。”
三个月没发饷。周北辰在心下暗叹一声,嘴里说的却是:“从今天起,神机营所有士兵,月饷翻倍。本色米按实发,不折扣。之前所欠的饷银,三天之内由内帑补发。”
校场上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所有的窃窃私语在一瞬间消失了。然后一个老兵噗通跪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三百多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没有喊万岁,没有山呼海啸,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额头碰在泥土上的闷响。
周北辰站在台上,目光从这些跪倒的士兵头顶掠过,投向更远处的营墙。他知道,三百二十个人只是开始。京畿三大营在册十二万,如果把吃空饷的全部裁掉,把冒名顶替的全部清退,真正能留下来的也许只有三万出头。但这三万人,如果他养得好、训得勤、带得住,就会变成一把在旧制度心脏上的尖刀。
“曹化霖。”他唤了一声。
“小的在。”
“从今起,你由司礼监调任神机营军需经历,专管粮饷发放和账目核查。这三百二十个人的饷银,每一笔都要亲自经手,每一笔都要张榜公示。若有人伸手贪一文钱——”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按军法处置。”
马世龙跪在地上,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当天下午,周北辰回到紫禁城,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户部尚书毕自严和工部尚书张维枢。这两位六部堂官跪在文华殿的砖地上,听着皇帝一条一条地往下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惶恐。周北辰说的是:裁撤京营冗员,虚籍空额一概注销;军屯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愿意耕种的退伍军户;三大营合并为“京畿新军营”,从全国各地招募良家子入伍,择优选拔军官;在新军营驻地设立随营学堂,教授识字、算术和基础兵法。
“皇上,”毕自严的嘴唇在发抖,户部管钱粮,他从头听到尾,每一笔都是要银子的买卖,“这几件事加起来,没有一百万两本撑不过一年。去年太仓岁入折色银不过四百万两,边饷用去八成——”
“剩下两成也不够。”周北辰替他说完了下半句,“毕先生放心,朕不用太仓的银子。”
毕自严愣住了。不用太仓的银子用什么?
周北辰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递给他。“这是西山皇庄去年冬天的账本。庄子里的庄户自己管账,自己分配,交上来的粮食比往年多了两倍。今年的春耕如果顺利,京畿十几个皇庄加起来,能养两万兵。”
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养兵的钱,归到底要从新财源里出。但至少今年,朕不需要跟户部伸手。”
毕自严双手捧着那本薄薄的折子,翻了几页,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工部尚书张维枢忽然咳嗽了一声。
“皇上,军器方面——”张维枢慢吞吞地开口,“孙元化在登莱造的燧发枪,工部看过他送来的样枪。好是好,就是造价太高。一支燧发枪的花费抵得上三支鸟铳。如果新军营全员换装,只怕……”
“只怕户部不肯拨钱,工部不肯背锅,最后不了了之。”周北辰替他说完了。在两个老臣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话锋一转,“但朕问你们一个问题——一个士兵的命值多少钱?”
张维枢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在建奴的铁骑面前,持鸟铳的铳手本来不及放第二枪就会被劈倒。而燧发枪可以连续射击,因为他身后还有两个装填好的战友。一把枪贵三倍,但一把枪可以让三个士兵都活下来——这笔账,户部不会算,工部不该不会算。”
文华殿里安静了很久。炭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几声。周北辰没有再往下说,有些事不需要在朝堂上争出结果来。他只需要让这两部尚书把各自要做的事情记在心里,然后回到自己的衙门里,去跟下属博弈、跟科道官扯皮、跟利益集团周旋。
等他们把路趟开了,他自然会再来推一把。
二月十四,保定。
建奴的围攻已经持续了整整九天。城墙上的垛口被砸塌了十二处,南门的城门楼被抛石机轰掉了半边屋顶,满桂的八千大同兵已经死伤了将近两千。但城墙没有破。三十支燧发枪夜不停地在城头上轮转,枪管换了一茬又一茬,铅弹打了将近两万发。城外护城河里的冰已经被尸体填平了。
这天黄昏,满桂收到了第二份军报——不是朝廷的,是前方斥候用命换来的。军报上只有一句话:关宁军已至东面三十里。
满桂看完军报,一屁股坐在城垛上,仰头灌了半袋子凉水,然后把水囊往地上一摔。“弟兄们!援军到了!袁督师的关宁军!”
城墙上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朝天放铳,有人跪下来磕头。
满桂没有欢呼。他靠在垛口上,望着东边的天际线。那里还没有出现旌旗的影子,但他知道袁崇焕来了。这个他从未见过面、只听说过名字的男人,在风雪里追了建奴整整半个月,终于追到了保定城下。
“传令下去,”满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今晚连夜修补城墙,明早出城——老子要和关宁军前后夹击,把这帮建奴撵出保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城头上,那三十个握着燧发枪管的铳手,每个人的虎口都裂了,血迹染红了枪托。但他们的眼睛比满桂的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