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东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拧不的旧棉絮,裹住了整座宫城的飞檐斗拱。
周北辰没有换衣服,就穿着那身青布棉袍走进了文华殿。
首辅韩爌和兵部尚书王洽已经等了一刻钟。两人站在殿中,面前各摆着一盏已经没了热气的茶,谁也没有心思去碰。见皇帝进来,二人齐齐跪下行礼,却不妨看见皇帝这身打扮,一时间都愣了一下。
韩爌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做了大半辈子官,从知县一路做到首辅,见过怠政的万历,见过木匠天启,却从未见过穿布衣上殿的天子。
“皇上这是……”韩爌试探着开口。
“去了趟西山皇庄。”周北辰在主位上坐下,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的庄头贪了十二石粮食,朕把他打了二十板子,罚去做苦力了。”
殿中一时沉默。
韩爌和王洽对视一眼,都没接话。他们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说这个。十二石粮食,对于帝国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陕西一个县饿死的人,都不止十二个。
但周北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传递一个信号:朕不是坐在金銮殿里等着你们递奏疏的皇帝。朕会亲自去看,亲自去查,亲自去办。
这个信号,迟早会传遍整个官场。
“说吧,什么紧急军务?”他把帕子搁回托盘里。
王洽上前一步。这位兵部尚书今年五十六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拱手道:“启禀皇上,蓟辽督师袁崇焕发来八百里加急塘报。建奴主力已于正月初三出沈阳,号称十万,实则精兵不下五万,绕过锦州防线,直奔蓟镇而来。”
殿内的空气骤然收紧。
周北辰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在后世的历史里,皇太极这次入塞,就是后来被称为“己巳之变”的那场大劫。建奴铁骑从喜峰口破关而入,一路烧抢掠,兵锋直指北京城下。袁崇焕率关宁军回援,在广渠门外血战退敌,最终却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塘报上还说了什么?”周北辰问。
“袁崇焕请旨,是否率关宁军回援京师。”王洽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皇帝,而是看着地上的一方金砖。他不敢看。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如果召关宁军回援,等于承认蓟镇防线挡不住建奴;如果不召,万一建奴真的打到北京城下,谁来守城?
这是一个要命的抉择。
韩爌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带着首辅特有的浑厚底气:“皇上,臣以为宜召天下勤王兵,以袁崇焕为总制,居中调度。京师三大营尚有兵可恃,九边精锐亦可分批回援。建奴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必不久留。”
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说了跟没说一样。
周北辰忽然觉得悲哀。这就是大明的内阁首辅,在危机面前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应敌,而是如何留后路。召天下勤王兵——打赢了,措置有方;打输了,勤王兵不至,非战之罪。这是一套完美的免责声明。
“韩先生。”周北辰直接叫了他的号,“朕问你几件事。”
“皇上请问。”
“京师三大营,现在能拉得出来的兵有多少?”
韩爌顿了一下。“兵册上,应有……十二万。”
“兵册上。”周北辰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冷意,“那实际上呢?去掉吃空饷的,去掉老弱病残,去掉被各衙门借去当差役的,能战之兵有多少?”
韩爌不说话了。
周北辰也没有追问。他太清楚了。崇祯二年的京师三大营,早已不是永乐年间的精锐。军户逃亡,世袭的军官把士兵当作家奴,克扣军饷、吃空额是公开的秘密。十二万的编制,能拉出来三千人就算烧高香了。
“朕再问你。”他转向王洽,“喜峰口、古北口、龙井关,这些隘口的守军,多少人?多少火器?军粮够吃几天?”
王洽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回皇上,关隘守军各有定额,火器数目需查兵部武库清册,军粮……”
“清册上写的,你信吗?”周北辰打断了他。
王洽跪下了。
不是皇帝说了什么重话,而是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不是在照本宣科地问政。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了帝国肌体最致命的溃烂处。
周北辰站起身,在殿中踱了两步。炭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是唯一的声音。
他必须做出决定。这个决定将决定接下来几个月整个帝国的走向。
历史上,崇祯的选择是急召袁崇焕回援,然后在北京城下血战一场,建奴虽退,但袁崇焕从此走上了不归路。而这一次,他要做的,是让袁崇焕回援,但不是像上次那样用人命去填。
“拟旨。”他忽然停下脚步。
王承恩立刻端来笔墨。
“第一道旨意,给袁崇焕。让他留何可纲守宁远,亲率祖大寿、赵率教所部星夜回援,不必来京师,直趋遵化。遵化若失,蓟镇门户洞开,他知道后果。”
“第二道旨意,给蓟辽总督刘策。令他尽撤蓟镇沿边所有村落百姓入城,坚壁清野,所有粮食就地焚毁或转移。建奴要的是粮草,没有粮草,他们就是草原上断了的狼崽子。”
“第三道旨意,给登莱巡抚孙元化。”周北辰的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朕拨内帑十万两,令他即刻招募工匠、开炉铸炮。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红夷大炮,要轻便的、能上城墙的、一个人就能点火的。三月之内,朕要见到第一批炮。”
韩爌听到“十万两”三个字时,胡须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内帑十万两。这笔钱不小,但也不算大。关键是,皇帝用的是内帑——皇家的私房钱——而不是国库。这就意味着,这笔钱怎么花、花到哪里去,不需要经过户部的层层审批,不需要和各科道官扯上半年的皮。
“第四道旨意。”周北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殿外灰暗的天色上。檐角的风铃在冷风里叮当作响,像是某个旧时代正在坍塌前最后的声音。
“传谕天下:自今起,各地州县开仓平粜。但凡地方乡绅有愿意捐粮赈济者,朝廷给以旌表,免其三年徭役。地方官就地招募流民中的青壮年,编练乡勇,以工代赈,修缮城防、疏浚河道。一切粮草花销,由地方自行筹集,事后报户部核销一半。”
韩爌猛地抬起头。
这条旨意的每一句话都是套在文官集团脖子上的一条绳索。
开仓平粜——强行压低粮价,等于用政府力量预市场。地方乡绅手里的粮食,要么按官价卖给饥民,要么等着被流民抢。旌表免役是一胡萝卜,大棒就在后面。
招募流民编练乡勇——让饥民变成地方武装,谁的武装?用谁的钱养?如果地方官有本事筹到钱粮,这支武装就是他自己的;如果筹不到,流民就会变成流寇,第一个反噬的就是地方官。这是着地方官去和地方士绅博弈。
而最后那个“事后报户部核销一半”,是皇帝唯一给的好处。朝廷出一半的钱,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皇上,”韩爌终于忍不住开口,“此四条旨意,第三条、第四条是否……容内阁议一议?”
周北辰转过身来看着他。
十七岁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天子应有的犹疑和惶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爌从来没有在任何皇帝眼中见过的东西——笃定。不是权力带来的那种跋扈的笃定,而是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结局的、沉静的笃定。
“韩先生,”周北辰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韩爌一个人能听见,“你猜,如果建奴打到北京城下,第一个跪迎的人是谁?”
韩爌的脸色白得像宣纸。
周北辰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不需要威胁任何人。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在未来两个月内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四道旨意,一道一道地发出去。当天下午,禁城里的快马就分四路驰出了城门。
没有人知道这些旨意能不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周北辰自己也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四道旨意将在不同的人心里种下不同的种子——恐惧的种子,希望的种子,野心的种子。
而这些种子一旦入土,就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