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周北辰没有回乾清宫。
他留在文华殿后面的暖阁里,把孙元化递上来的几封旧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孙元化这个人,是明末一个奇人。他是徐光启的学生,精通西洋火器,也是天主教徒。在原本的历史中,他后来被卷入党争,含冤而死。但此刻,他还在登莱巡抚的任上,手里有一批从澳门招募的葡萄牙炮匠,有作坊,有生铁,有焦炭。
这就是周北辰把自己第一笔“种子资金”投给他的原因。十万两银子不是用来买现成的炮,是用来改造作坊、改良工艺、研发新式火器的。当然,周北辰想要的可不是红夷大炮。
他要的是一种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周北辰放下手里的折子,走到窗边。窗外是暖阁后面的夹道,两盏风灯摇曳不定,将两个人影投在青砖墙上,一长一短,长的是曹化霖,短的是十一岁的王忠。
“你为什么不写?”曹化霖的声音急切而愤怒,“皇爷说了,每个人都得写。你又不是不识字。”
“我……我不会。”王忠的声音闷闷的,像被堵住了嘴。
“你不会?昨天教了整整两个时辰,你画的圆比我还圆,怎么能不会?你分明就是不写!”
“我没说不写!我只是……”王忠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算这个。一个圆圈,有多少线围成的,知道了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我算它,还不如去灶上多劈几捆柴。”
周北辰站在窗内,没有出声。十一岁的孩子问了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恰恰是他要在这些人心里播下的第一粒种子。
他推开门,走到夹道里。
两个孩子看见他,齐齐跪下。风灯的光摇曳不定,照得曹化霖的脸涨得通红,王忠的脸却白得发青。
“起来。”周北辰说。他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圆,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径一尺,周三尺一寸四分”“径二尺,周六尺二寸八分”——笔迹稚嫩,却没有一处算错。
“王忠,”周北辰把纸递还给他,“你说得对。知道一个圆圈有多少线围成,确实不能当饭吃。”
王忠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
“可是朕问你一个问题。”周北辰的声音温和下来,没有皇帝对太监的威压,倒像是一个先生在对学生说话,“一群人要搬一块大石头,用三绳子能不能拉动?用几绳子最省力?如果把三绳子绑在不同的位置,哪一最吃劲?”
王忠愣住了。
“这些问题,和圆周长是不是没有关系?”周北辰看着他的眼睛,“有关系。因为你得知道圆的周长,才能算出一个轮子在泥地里走一圈,要费多少力气。你算得了力气,才能造出最省力的车、最省力的磨、最省力的滑轮。而有了这些东西,一个十岁的孩子,也能一个壮汉的活。”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忠的肩膀。“朕要你们学的,不是哪个圆长哪个圆短。朕要你们学的,是这世间万物运行的法子。学会了这个法子,你们就能用一斗粮食的力气,做出十斗粮食的收成来。到那时候,就不会有人在冬天饿死在街边了。”
夹道里安静了很久。风灯里的火苗跳了几跳,在三个人的脸上轮流投下暖黄色的光。然后王忠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没有说话,爬起来,从曹化霖手里接过炭条,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重新画了起来。
周北辰回到暖阁里的时候,老太监王承恩正垂手站在案边。
“皇爷,”王承恩低声道,“三个内侍都是好孩子,就是王忠这孩子心实,遇到什么想不通的,非得问出个道理来才肯做。”
周北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孙元化的折子。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王承恩,你说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造反?”
王承恩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上说的是谁——建奴之主,皇太极。此刻的皇太极,已经吞并了漠南蒙古诸部,东收朝鲜,西结林丹汗,控制着从辽河到黑龙江的广袤土地。他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冒着倾国之兵,冲进大明的边墙?
“奴婢愚钝,”王承恩老老实实地说,“想来是贪心不足。”
“是资源。”周北辰说。他放下折子,望向窗外的黑暗。“不是牛羊、粮食这些资源。是另一种东西。他们的贵族有了土地,有了奴隶,有了掠夺来的金银,但他们没有制度。没有制度,财富就永远是浮财,只能靠抢,不能靠生。抢完了就没了,没了就再去抢,永远停不下来。这不是贪心不足。这是他们的制度着他们南下。”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听着。
周北辰没有继续解释。他说这些,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知道,建奴的这次入塞,只是一场更漫长的拉锯战的开始。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打退这一次进攻,而是如何在一场消耗战中,拖垮一个战争机器。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不是金银,不是粮食,也不是人力。
他需要钢铁。
他需要焦炭。
他需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原料变成武器的全套生产能力——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手工作坊式生产。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必须在明天早朝的时候,说服户部把今年的矿税减免额度扩大两成。不是为了给矿主们送钱,是为了让他们有利润可图,愿意组织更多的矿工下井。有了铁,才能造炮、造铳、造农具、造织机。有了铁,他才能在明年的春天,用皇庄收上来的第一茬粮食,去换第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水力锻锤。
这就是他真正的开局——不是二十五石粮食和三个小太监,而是一条从铁矿石到火器、从皇庄到兵工厂的完整链条。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去争取、去博弈、去从旧制度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整座宫城沉入一片毫无预兆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
然后,周北辰感觉到鼻尖一凉。
他抬起头。
一片雪花,从暖阁半敞的窗棂间飘了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只见漫天大雪正从无边的夜色里倾泻而下,密密匝匝,无声无息。
下雪了。
周北辰站在窗前,任由雪花打在脸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不是祈祷,不是感怀。
他在计算。
这场雪能覆盖多少旱的土地,能让多少麦苗在开春的时候多长三寸。三寸的麦苗能多打多少粮食,这些粮食能养活多少流民,这些流民里能招募多少兵士。这些兵士配上孙元化的炮之后,能在蓟镇的长城上守住几个隘口。
漫天风雪中,十七岁的皇帝站在文华殿的窗前,像一个账房先生在算一本永远算不平的账。身后跪着的小太监还在灯下一笔一划地画着他的圆,炭条的沙沙声和雪落的声音混在一起,交织成这个冬夜里唯一的声音。
明思宗崇祯二年正月初二夜,大雪。
这场雪是崇祯朝有记载以来最大的一场春雪,覆盖了直隶、山西、陕西、河南四省,积雪厚达三尺。后世的史官会这样写:这场大雪推迟了陕西的春旱,挽救了数百万亩冬小麦,也挽救了无数饥民的生命。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些。
此刻只有一个来自三百八十年后的灵魂,站在历史的暴风雪里,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法子,一笔一笔地算着他和这个垂死帝国最后的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