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清晨,保定城外的原野上起了薄雾。
袁崇焕站在马鞍上望了一眼远处的保定城墙,然后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绣春刀进面前的冻土里。五千关宁铁骑在他身后列成楔形阵,马匹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这些人从遵化出发,一路追击建奴主力,已经连续作战大半个月。人困马乏,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保定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建奴营寨。
“祖大寿。”袁崇焕沉声道。
“末将在!”
“你带两千骑从左翼包抄。动作要快,冲到建奴营寨侧面,用火铳往帐篷上招呼。打乱他们的阵型,不要恋战。”
“赵率教。”
“末将在!”
“你带一千五百骑绕到南门外,接应满桂的部队出城。一旦满桂的人马从城里冲出来,你就从侧面截住建奴的退路。记住——不要放走一个牛录。”
将领们领命而去。马蹄声在冻土上踏出沉闷的节奏,如远雷滚过地平线。袁崇焕拔出在土里的绣春刀,用袖口擦了擦刀刃上的泥土,然后翻身上马。
“剩下的人,跟我正面冲锋。”
号角声撕裂了黎明。
五千关宁铁骑如一把黑色巨镰,从东面山丘上席卷而下。与此同时,满桂的大同兵从保定南门出,两军以钳形之势同时夹击建奴营寨。建奴显然没有料到明军会在黎明时分同时从两个方向发起进攻——而且是不留预备队的全力猛攻。
但皇太极的反应极快。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建奴中军迅速结阵迎敌,后队的骑兵分两翼展开,试图用传统的包抄战术吃掉关宁军的侧翼。然而这一次,事情出乎了他的预料。
冲在最前面的关宁军火铳手,用的不是火绳枪。燧发枪的枪声连绵不断,三排轮射的弹幕将第一波冲上来的建奴骑兵成排地扫倒。建奴的包抄还没来得及展开,便迎头撞上了祖大寿从左翼来的第二波火力。
“大汗!”一个浑身是血的甲喇额真策马冲到皇太极面前,“明军的火器不对!他们的铳不用火绳,打起来不停歇!”
皇太极骑在马上,面容如铁铸一般。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战场。他看见了。看见那些明军铳手排成整齐的三排,前排跪,中排蹲,后排站,枪声连贯如流水,几乎不需要装填的空隙。这套战术他从未在任何战场上见过,无论是明军还是朝鲜军,无论是蒙古人还是他手下的女真勇士。
战场的形势在半个时辰内发生了逆转。建奴的营寨被关宁军和大同兵前后夹击,营帐着火,战马受惊四散奔逃。混战中,皇太极的亲兵拼死护着他向西突围,损失了至少两千精锐才撕开了一道口子,狼狈逃入了西边的山区。
保定城下,硝烟尚未散尽。
袁崇焕和满桂在两军会合的地方碰了头。满桂的盔甲上全是血,左臂绑着绷带,绷带上还在往外渗血。袁崇焕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满脸胡子拉碴,眼眶深深地凹下去,打仗前的赤色斗篷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满总镇。”袁崇焕抱拳。
“袁督师。”满桂回礼。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但彼此打量对方的那一眼里,已经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一路追击的艰辛,昼夜守城的苦战,还有——对同袍实力的认可。
满桂忽然说了一句:“你带的铳手,和老子城头上的铳手一样。”
袁崇焕一愣。“什么意思?”
“用的都是新枪。不用火绳,风雨无阻,三排轮射不停歇。老子城头上三十支,你手下少说有两百支——皇上这盘棋,早就摆好了。”
袁崇焕沉默片刻,扭头望着保定城还在冒烟的城头。然后他缓缓点头。
皇太极退却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二月十七傍晚。周北辰正在文华殿后面的暖阁里批折子。面前摊着一份从西山皇庄刚送来的春耕计划书,刘有田老头的“自行分配法”不仅在西山站住了脚,附近几个皇庄也派了人来抄账本。
老太监王承恩捧着紧急军报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脸上的皱纹都在微微抖动。“皇上——保定大捷!建奴溃退,皇太极向西逃遁,保定围解!”
周北辰放下朱笔,拆开军报。军报有两份,一份是满桂写的,一份是袁崇焕写的。满桂的字粗犷潦草,通篇没有一个修饰词,只报了他手下了多少建奴、缴获了多少辎重。袁崇焕的措辞谨慎克制,却特意在末尾加了一句——“此战关宁军所配新式燧发枪,三排轮射之法,当推首功。”
他把军报放在案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二月的夜风裹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不动声色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传旨。”
王承恩立刻端来笔墨。
“袁崇焕、满桂各赏银五千两,关宁军、大同军所有参战将士赏三个月饷银。燧发枪工匠三百人,每人赏银十两。孙元化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专管新式火器制造,所有燧发枪生产从登莱移至永平,由朝廷直管。户部从即起核定军器采购新章程,旧式火绳枪逐步停止制造,所有产能转为燧发枪。”
王承恩飞快地记着,越记越心惊。这些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更革,但皇上说来却毫无停顿,显然是早已推演过无数次。
周北辰忽然停下来。“还有一道旨意,给蓟辽督师袁崇焕。”
“宣他即进京,朕要见他。”
袁崇焕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保定城外的伤兵营里巡视。营帐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草药和烧酒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们手忙脚乱地穿行其间,绷带不够用,只好把从建奴营地里缴获的布料撕成布条。
旨意是王承恩亲自送来的。这个老太监骑了整整两天马,骨头都快颠散了,但当他站在袁崇焕面前宣读旨意的时候,腰板挺得像一把刀。
袁崇焕跪接旨意,沉默了很久。
祖大寿在旁小声嘀咕了一句:“督师,皇上召你进京……会不会是那些言官又翻了什么旧账?”
袁崇焕没有回答。他把旨意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来。保定城墙上的硝烟已经散尽,夕阳把残破的城楼染成一片暗红。他望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与当前战事毫无关系的话:“这个皇帝,和以前不一样。”
二月十九,保定大捷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满城百姓涌上街头,放鞭炮、敲锣鼓、焚香祷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出了《保定鏖战》的段子,讲到满总镇亲率大同兵浴血守城、袁督师五千铁骑犁庭扫,茶客们红了眼眶拍红了巴掌。好事的人给那支装备燧发枪的新式火器营起了个外号,叫“燧发军”。
但在紫禁城高高的宫墙内,事情远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喜庆。内阁六科送来了十二道反对燧发枪批量生产的奏章,理由五花八门:工部说经费不足,户部说无法核算单价,都察院说孙元化官品太低不宜专管军器制造,还有人旧事重提,说开中易盐的章程草案仍在拟议,盐商和粮商的抵触情绪很大。
周北辰把这些奏章一封一封地看完,合上最后一封,提起朱笔,在每份奏章的末尾都写了两个字——“再议”。
然后是盐引折粮章程。他用朱笔画掉“试行”二字,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即颁行全国。”
笔锋利如刀锋。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他走到暖阁隔壁的后殿,想去看看那三个孩子睡了没有。推开门,豆油灯还亮着。曹化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炭条。王忠和陆文昭头碰着头挤在一张草铺上,一本《农事录》摊开在两人中间,翻到的那一页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水车图样。
周北辰轻轻走过去,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盖在曹化霖身上,然后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三个少年的呼吸均匀而安宁。
他站在月光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本的历史中,有一个叫宋应星的人,此时正在江西老家专心著述,写的是一部叫做《天工开物》的书。这部书汇集了这个时代所有先进的生产技术——冶铁、纺织、农具、造纸、。这部书后来在中国几乎失传,却在本和朝鲜被奉为至宝。
他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来帮他梳理帝国的产业基础,也需要一个能让新技术在民间自发扩散的渠道。明天一早,他要派人去江西找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