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乾清宫的烛火仍未熄灭。
周北辰用了整整一个时辰翻完了王承恩调来的陕西奏疏。结果比他在后世史料中看到的还要糟糕。天启七年至今,陕西已经连续两年大旱,夏粮绝收,秋粮歉收,地方州县的粮仓里只剩下霉烂的陈米。而朝廷的赈灾方式,是免了灾区三年的赋税——这等于告诉一个快饿死的人,我不再找你要饭了。
然后呢?没有然后。
灾民需要的不是免税,是粮食。但粮食在谁手里?在各地的乡绅地主手里,在江南的米商手里。朝廷既没有粮食储备,也没有转运能力,更没有把粮食从有余的地方调到不足的地方的机制。朝廷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免税,然后祈祷灾民自己想办法活下来。
但灾民的办法,通常只有两种:吃树皮,或者造反。
周北辰放下最后一份奏疏,手指轻轻敲着御案。青瓷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他必须解决的第一件事,是粮食。
但这恰恰是最难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用现代知识搞产业革命,但产业革命需要第一桶金,而这第一桶金,必须有人掏。在一个农业社会里,最大的财富就是土地和粮食。土地在地主手里,粮食在米商手里。他要从这些人嘴里夺食,就得得罪整个统治阶级。
得罪了怎么办?他们会让朝廷瘫痪。到时候政令不出紫禁城,他连一个知县都调不动。所以他不能硬来。他得像打太极一样,借力打力。
天亮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不是什么高明到惊天动地的办法,只是一个在现有制度框架内能够作、而且不会被立刻扑灭的办法。这个办法需要两个条件:一是他的人能在某个地方说了算,二是朝廷的内帑能动用一小笔钱。
第一个条件,他决定从皇庄下手。皇家的庄园遍布京畿,其中最大的一处在西山脚下,光是耕地就有三千多亩。这些土地由皇家的庄头管理,每年上缴的银子寥寥无几——因为庄头们自己贪了大头。
周北辰决定拿这块地做试验田。
早膳过后,他叫来了王承恩和三个内侍中的老大,那个叫曹化霖的十四岁少年。
“朕要出宫一趟。”他说。
王承恩吓得差点跪下去。“皇爷,这大正月里,外头冷得紧,若是着了风寒——”
“朕是去皇庄。”周北辰说,“不摆銮驾,不兴师动众,就带你们几个。朕倒要看看,朕的地里,到底种了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东华门驶出,汇入了正月里京城冷清的街道。周北辰穿了一身青布棉袍,打扮得像个中等人家子弟,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就是崇祯二年的北京。
没有霓虹灯,没有汽车喇叭,只有灰扑扑的屋瓦,挂着冰凌的屋檐,偶尔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行人。空气冷得像刀子,擦在脸上生疼。路边有一个卖烤饼的摊子,炉子里冒出的白气被风吹得四散,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孩蹲在摊子边上,眼巴巴地看着烤饼。
周北辰的心抽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帝国。他的帝国里,有孩子在挨饿。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西山皇庄。庄头姓刘,叫刘大,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庄户,一脸横肉,见了皇帝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万岁爷饶命,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周北辰没理他,只是进了庄子,一间一间地看粮仓。
结果让他既愤怒又庆幸。愤怒的是,粮仓里有三成粮食被刘大私吞了,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三十七石,实际只有二十五石。庆幸的是,居然还有二十五石。
“拖出去,打二十板子,追回贪墨的粮食,罚去庄里做苦力三个月。”周北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贪朕的粮,就是贪朕的子民的命。”
处置了刘大,他叫来了庄子里所有的庄户。
一百多口人挤在打谷场上,大多是面黄肌瘦的老人和妇人,青壮年反而少——据说都跑了,有的去当流民,有的去边关投军。剩下的这些人,守着三千亩地,却吃不饱饭,因为大部分收成都被庄头和管事的层层盘剥走了。
周北辰站在打谷场中央,风吹着他的棉袍下摆,寒意从脚底往上蹿。但他站在那里没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麻木的脸。
“从今起,”他说,“这个庄子,规矩改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他的方案。这个方案,如果放在后世,并不稀奇:庄户们组成社,不再是庄头的佃户,而是庄子的主人。每年的收成,四成上缴内库作为庄子的运营和发展基金,三成留作社的集体积累,三成按劳分配给庄户个人。庄子里的老人和孩子由集体赡养,愿意来投奔的青壮年,只要肯活,一律收留。
他说完之后,打谷场上一片寂静。
一个老农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皇爷,”他的声音涩得像被风的树皮,“您说的,是真的?”
周北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说的,就是真的。”
就这一句话,在场的一百多口人,齐刷刷跪了下去。没有人喊万岁,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像是被捂了很久的嘴终于松开了一点缝隙。
周北辰站在那里,心里没有一丝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一个皇庄,三千亩地,撑死了养活几百人。整个大明有两京十三省,有一亿多人口,有数不清的灾民和流民。皇庄的模式能不能复制?就算能,需要多久?五年?十年?还是直到大明亡了也来不及?
他需要资金。他需要人手。他需要盟友。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他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在看着他,等着他出错,等着他像他的祖父和父亲一样,要么发疯要么沉沦。
不。周北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会出错。因为我知道结局。我是所有人里,唯一知道结局的人。
回宫的路上,天又阴了。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像一块拧不的抹布。周北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个冬天如果还是不下雪,来年的春旱就跑不掉了。陕西的灾情会继续蔓延,河南也会被波及,然后是湖广、南直隶。
留给他的时间,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算。
马车驶入东华门的时候,王承恩凑过来低声道:“皇爷,内阁首辅韩爌和兵部尚书王洽已经在文华殿等着了,说是有紧急军务要面圣。”
周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是什么事。崇祯二年正月,皇太极的大军正在蓟镇外围集结。那封后来让袁崇焕下狱的塘报,很快就会送到北京。
山雨欲来。
而他手里,只有二十五石粮食和三个还没认全数字的小太监。
这就是他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