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的话音落下，车间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锅。
工人们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眼里有期盼，更多的却是不敢置信：
“小峰，不是叔不信你，三千吨啤酒堆得跟小山似的，十天全卖光？这不是说梦话吗？”
“就算能卖出去，一百一十五万的欠款，咱们按卖都回不了本，更别说凑钱了！”
“咱们账上连印海报的钱都挤不出来，你这办法总得有本钱投吧？”
陈峰抬手压了压，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他跳上旁边的空物料箱，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办法，叫集瓶盖，赢大奖！仓库里的三千吨老啤酒，咱们一分钱不降价，原价卖！但每一瓶酒的瓶盖里，全印上奖项，真金白银的好处，直接给到消费者的手里！”
他顿了顿，把盘算好的方案一条条砸实，每一条都精准戳中 90 年代消费者的痛点：
“一等奖，29 寸大彩电一台，一共 3 台！二等奖，永久牌自行车一辆，一共 20 辆！三等奖，再来一瓶，不限量！四等奖，五角现金红包，十万个！五等奖，一毛现金红包，五十万个！”
这话一出，整个车间瞬间沸腾了！
1998 年的洪州，29 寸大彩电是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大件，一台就要四千多块，永久自行车更是家家户户抢着要的硬通货，更别说不限量的再来一瓶、实打实的现金红包，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谁看了不心动？
老周挤到前面，急得脸都红了：“小峰！这法子是好！可咱们没钱啊！三台彩电就要一万多，二十辆自行车也要小一万，还有现金红包、印刷瓶盖的钱，加起来好几万！咱们账上现在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啊！”
“钱的事，我早就想好了。” 陈峰从物料箱上跳下来，语气笃定，“彩电、自行车，咱们不先给钱，去跟本地家电城、自行车行谈，先货后款，啤酒卖出去十天内全款结清，额外多给五个点利息。瓶盖印刷找本地印刷厂，同样先货后款，用咱们厂的设备做抵押，稳赚不赔的生意，没人会拒绝。”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
1998 年实体经济不景气，家电城、自行车行的生意都不好做，一笔几万块的订单，还有五个点的额外利息，就算先货后款，也没人会放过这个稳赚的生意。更何况还有洪州国营啤酒厂的设备做抵押，本没有风险。
“还有！” 陈峰补充道，“咱们不光走零售，还全面放开批发！不管是小卖部、餐馆，还是散户，十箱起批，批发价比经销商拿货价还低五毛，卖不完的只要瓶盖没拆，全额退款！他们一分钱风险没有，还能赚大奖带来的流水，没人会不接！”
这话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
王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我看行！这法子绝了！谁不想开个彩电出来？到时候别说洪州，周边县城的人都得抢着买咱们的啤酒！”
苏晚晴也赶紧点头，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我现在就去设计奖项印刷模板，联系印刷厂！洪州老印刷厂的厂长是我爸的老同学，我去谈肯定能成！”
老周也搓着手一脸激动：“我现在就去仓库清点库存，把所有啤酒批次理清楚，保证出货不耽误！”
陈敬山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条理清晰地安排一切，眼里满是震惊，随即涌上浓浓的欣慰。他守了一辈子的厂子，终于有希望了。
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啤酒厂就全速运转了起来。
苏晚晴带着文员骑着自行车直奔老印刷厂，谈瓶盖印刷；王铁柱带着保安队兄弟去市中心家电城、自行车行，谈奖品；老周带着仓库工人清点库存、贴活动海报；刘师傅带着车间工人检修生产线，保证供应。
陈峰自己则扎进厂长办公室，给周边县城的批发部挨个打电话。他带着三十年的记忆，清楚记得周边县城几个最大酒水批发商的联系方式，一个个打过去把活动政策一说，当场就有三个批发商答应，第二天一早就来厂里拉货。
可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下午三点，苏晚晴骑着自行车从印刷厂回来，眼圈通红，进了办公室就掉了眼泪：“陈峰，印刷厂那边反悔了。李建军上午就去了，跟厂长打了招呼，说咱们厂马上就要破产清算，给不起印刷费，还说谁敢跟咱们，以后洪州所有厂子的印刷生意，都不找他们家。厂长是我爸的老同学，也不敢得罪李建军，不敢接咱们的单子。”
紧接着，王铁柱也回来了，脸黑得像锅底：“家电城和自行车行也黄了！李建军也去打了招呼，说咱们厂资不抵债，就是骗货的，到时候本给不起钱，谁敢给咱们供货，他就联合经销商，以后再也不从他们家进货。两家都怕了，说什么都不肯先货后款。”
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老周蹲在地上抱着头唉声叹气：“李建军这个的！阴魂不散！处处给咱们使绊子！这下完了，瓶盖印不了，奖品拿不到，这活动本搞不起来啊！”
陈峰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他没想到李建军的手伸得这么长，竟然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把明面上的路都堵死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玻璃板底下，那张洪州报的广告页上。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了！李建军能堵得住印刷厂、堵得住家电城，他堵不住所有的路！”
他立刻下达指令，环环相扣，直接破局：
“晚晴，你现在就去洪州报广告部，咱们登报！头版下方半个版面的活动广告，把奖项清清楚楚写上去，先登报后付款，用咱们厂未来一年的广告位做抵押！
铁柱哥，你去二手家电市场，找私人老板收三台九成新的彩电、二十辆自行车，当场给定金，剩下的十天之内结清，私人老板只认钱，不认李建军的面子！
老周，你去文具店，买带自粘胶的现成奖券！咱们不印瓶盖了，直接把酒箱拆开，每箱里放一张奖券，奖项直接印在奖券上，文具店多的是，李建军总不能把洪州所有的文具店都封了！”
众人瞬间眼睛亮了！对啊！条条大路通罗马！李建军能堵了印刷厂，堵不住文具店的现成奖券；能堵了大商场，堵不住二手市场的私人老板；能拦着本地印刷厂，拦不住洪州报的正规广告！
不到两个小时，所有的问题全部解决。
王铁柱从二手市场拉回了彩电和自行车，红绸子一裹，摆在厂区大门口，格外显眼；老周从文具店拉回了几万张现成奖券，带着工人连夜往酒箱里放；苏晚晴从洪州报回来，敲定了第二天头版下方的半个版面广告，先登报后付款，没有任何阻碍。
可就在活动万事俱备，准备第二天正式启动的时候，麻烦又来了。
第二天一早，洪州报的广告刚登出去，厂区门口刚围了不少来咨询的批发商和散户，工商局的执法车就直接开了进来，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领头的执法人员拿着举报信，脸色严肃地找到了陈峰：“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洪州啤酒厂涉嫌违规开展有奖销售活动，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现在立刻停止活动，配合我们调查！”
旁边的车门一开，李建军从车上走了下来，抱着胳膊一脸小人得志的笑，对着陈峰喊：“陈峰！我看你还怎么蹦跶！违规有奖销售最高能罚十万！我看你这活动还怎么搞！”
周围的批发商和散户一看工商局来了，瞬间议论纷纷，刚要拉货的几个人，也停下了脚步不敢动了。车间里的工人也围了过来，一个个攥着拳头，紧张地看着陈峰。
可陈峰一点都没慌，他早就料到李建军会来这一手。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活动方案、奖项明细、法规核对文件、奖品采购发票，一股脑递到了执法人员手里，语气平静：
“同志，我们的活动完全符合《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法律明确有奖销售最高奖金额不超过五千元，我们的一等奖彩电采购价四千二百块，有发票为证，完全合规。所有奖项设置、活动规则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虚假宣传，所有文件都在这里，您可以核对。”
执法人员接过文件，一页一页仔细核对，又看了看奖品采购发票，核对完之后，对着李建军瞬间皱起了眉头：“举报内容不实，人家的活动完全合规，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你实名举报却提供虚假信息，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
李建军的脸瞬间白了，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批发商和散户一看活动合规，瞬间围了上来，抢着要拉货。厂区门口，拉货的三轮车、拖拉机、货车，直接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仓库大门敞开，一箱箱啤酒源源不断地往外运。
截止到当天晚上关门，仅仅一天时间，就卖出去了八百吨啤酒，回款整整四十万！
办公室里，苏晚晴拿着计算器，报出回款数字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老周拿着账本，手都在抖，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四十万！一天就回款四十万！厂子真的活了！真的活了！”
王铁柱哈哈大笑，一拳砸在墙上，满脸的激动：“我就知道小峰能成！李建军那孙子，脸都被打肿了！”
可就在所有人欢呼雀跃的时候，陈峰腰间的 BP 机疯狂震动起来，先是银行刘科长发来的消息，字字扎眼，像一道催命符：
“听闻贵厂开展促销活动，请于三内，先归还五十万贷款，否则我们将立刻启动资产查封程序，绝不宽限。”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是河西农垦那边发来的，内容更是致命：
“接上级通知，因市场价格波动，之前签订的大麦供货合同作废，不再向洪州啤酒厂供应任何原材料，三内现有库存耗尽，生产线将全面停摆。”
刚看到回款的希望，银行提前催款、原材料彻底断供的双重死局，就迎面砸了过来。
三天，五十万，还要解决原材料断供的致命问题，刚活过来的厂子，瞬间又被推到了悬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