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轮胎碾过厂区碎石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峰一脚刹车踩死,车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酿造车间的灯亮得晃眼,门口围了黑压压一片工人,一个个攥着拳头脸色铁青,看见陈峰回来,瞬间让开一条路,七嘴八舌地用洪州方言喊:
“小峰你可回来了!李建军带着银行的人,要封咱们的糖化锅!”
“他们说咱们还不上贷款,要把设备全拉走!老厂长拦着,差点又犯了心脏病!”
陈峰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眼就看见车间中央的生死对峙:
几个穿银行制服的人,手里拿着资产清单和封条,正对着厂里最大的不锈钢糖化锅指指点点;李建军站在旁边,油头粉面夹着烟,一脸小人得志的得意;陈敬山扶着冰冷的机器,脸色惨白,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带着颤音;苏晚晴紧紧扶着他的胳膊,手里攥着厚厚的文件夹,急得眼圈通红,却还在强撑着安抚老人。
“爸!” 陈峰快步冲过去,伸手扶住父亲晃悠的身子,指尖触到老人的皮肤凉得吓人。他赶紧从父亲口袋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倒出两粒递到老人嘴边,“先含着,别着急。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陈敬山含着药,死死抓着儿子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无力,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峰抬眼,看向领头的银行信贷科刘科长。上辈子就是这个人,在李建军的撺掇下强行查封设备,把估值八百万的厂子两百万贱卖给外资,自己拿了巨额回扣调去了总行。
“刘科长。” 陈峰扶着父亲站稳,语气平静,却带着压不住的冷意,“我们的贷款合同白纸黑字写的下个月十五号到期,还有整整一个月。你今天带着人来厂里清点资产、贴封条,凭的是哪条规矩?”
刘科长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一脸公事公办的傲慢,抬了抬下巴:“陈峰是吧?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洪州啤酒厂经营严重恶化,完全丧失还款能力,存在恶意转移抵押资产的风险。按照信贷合同补充条款,我们有权要求提前清偿全部债务,对抵押资产进行诉前保全。”
“实名举报?” 陈峰冷笑一声,目光死死扫向旁边的李建军,“我看是李副厂长给你打的招呼,许了好处吧?”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李建军立刻跳了出来,把烟蒂狠狠碾在地上,扯着嗓子喊,“刘科长说的句句是实话!这厂子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原材料都进不来,除了这几台破机器啥都没有!现在不查封,等下个月,连机器都被你这混小子偷偷卖光了!”
这话一出,围着的工人瞬间炸了锅!
“你放屁!厂子现在好好的!沿河路夜市八十多个摊位都在卖咱们的酒,每天都有进账!”
“就是你个的吃里扒外!掐断原材料、封死渠道,现在还去银行告黑状!”
“我们几百号工人都在这,厂子活没活过来,我们比你清楚!”
怒骂声震得车间屋顶都嗡嗡响,刘科长的脸色瞬间挂不住了。他本来就是收了李建军的好处,想提前查封资产陈峰就范,顺便拿好处费,没想到工人的反应这么激烈。
陈峰抬手压了压,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他从苏晚晴手里拿过文件夹,抽出销售流水、协议,直接递到刘科长面前:“刘科长,你说我们丧失还款能力,这是我们近五天的销售流水,每天净利润都在一千二百块以上,现在的摊位还在翻倍增长,下个月到期的两百三十万贷款,我们有绝对能力全额还清。”
刘科长接过流水单翻了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个濒临破产的厂子,竟然真的有了稳定进账,数额还不算小。
“这都是临时凑的假数!” 李建军赶紧扑过来一把推开流水单,急赤白脸地喊,“就靠几个夜市摊子,能赚几个钱?两百三十万!他拿命还啊?刘科长,你可别被这小子骗了!他以前就是个天天赌钱欠外债的混子,什么瞎话编不出来?等下个月他卷钱跑了,这笔坏账,就得你自己担着!”
这话正好戳中了刘科长的顾虑。他和李建军早就串通好了,就算厂子有起色,贷款收不回倒霉的是他;可帮着李建军卖了厂子,他能稳稳拿一大笔回扣,还能落个 “及时止损” 的功劳。
他把流水单扔回桌上,脸色重新冷了下来,对着陈峰硬邦邦地说:“几张流水单,证明不了未来的营收能力。我们银行只看实打实的还款能力。我给你退一步,今天我们不贴封条,但是十天之内,也就是这个月底,你们必须先还一半欠款,也就是一百一十五万,证明你们的还款能力。否则,我们一定会向法院申请查封全部抵押资产,走拍卖程序。”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一百一十五万!就算夜市一天赚两千,十天也才两万,连零头都够不上。这哪里是退一步,本就是换了个方式,把他们往死路上!
李建军瞬间又得意起来,抱着胳膊靠在机器上,看着陈峰,眼神里全是嘲讽,仿佛已经看到了陈峰跪地求饶的样子。
陈敬山的身子晃了晃,捂着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全押在厂子里,别说一百一十五万,现在连一万五都拿不出来。
“你这是故意刁难!” 王铁柱往前一步,铁塔似的身子挡在刘科长面前,拳头攥得咯吱响,“十天一百一十五万,你怎么不去抢?!”
“你想什么?威胁银行工作人员?” 刘科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这是合同规定!你们要是不接受,我们现在就贴封条!”
“铁柱哥,回来。” 陈峰喊住了王铁柱。
他太清楚刘科长的算盘了,也知道现在硬刚没用。真要是现在贴了封条,厂子连生产都没法进行,就真的一点翻盘机会都没有了。十天,一百一十五万,虽然难如登天,但至少,他还有十天的时间。
陈峰的目光落在李建军身上,眼神冷得像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录下回扣交易的随身听,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酒楼里李建军和张老三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张老板,你放心,这十万块钱,事成之后,再给你加五万。只要你死死掐住洪州啤酒厂的原材料,陈峰那小子,撑不过一个月就得滚蛋!”
“李厂长敞亮!我已经跟周边所有麦芽厂都打过招呼了,谁敢给洪州啤酒厂供货,就是跟我张老三过不去!”
整个车间瞬间死寂,连机器的空转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刘科长的脸 “唰” 地一下全白了,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本来以为只是帮李建军一下濒临破产的厂子,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吃回扣、勾结外资贱卖国有资产的事!这要是捅到检察院、纪委,他这个信贷科科长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大牢!
李建军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了似的扑过来就要抢随身听:“陈峰!你他妈的敢阴我!把东西给我!”
他刚扑出去半步,就被王铁柱一把抓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死死按在了冰冷的机器上,动弹不得。王铁柱咬着牙骂:“的!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还敢动手?!”
陈峰按下暂停键,把随身听收进口袋,看向脸色煞白的刘科长,一字一句地说:“刘科长,你都听见了。我们厂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李建军这个副厂长,吃里扒外勾结外资,掐断我们的原材料和销售渠道,恶意搞垮厂子,好低价卖给外资拿巨额回扣。”
“现在我们已经解决了原材料和渠道的问题,厂子正在起死回生。你今天要是强行查封设备,就是断了全厂几百号工人的活路,就是帮着这个蛀虫,把国有资产贱卖给外国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话音刚落,围着的工人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红着眼睛喊:
“对!我们几百号工人,全家老小都靠这厂子活着!你今天封了设备,我们就集体去市政府上访!”
“李建军吃回扣搞垮厂子,你们不管,反而帮着他欺负我们工人?!”
“我们要去银监局告你!告你和李建军勾结,坑害国有资产!”
刘科长的腿都开始抖了,他看着群情激愤的工人,看着陈峰手里握着的实锤录音,心里瞬间慌了神。他本来只想拿点好处,可不想把自己的前途甚至身家都搭进去。
他赶紧摆了摆手,对着工人连连安抚:“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录音里的事,我们回去一定会核实清楚!贷款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宽限到月底!十天之内,只要你们能拿出一百一十五万,我们不仅不查封资产,还可以给你们申请续贷!”
说完,他再也不敢多待,带着手下的人,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出了车间。
王铁柱一把松开李建军,李建军踉跄着摔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看着周围工人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看着陈峰冰冷的目光,知道自己今天彻底栽了,却还是嘴硬,爬起来撂下一句狠话:“陈峰,你别得意!十天,一百一十五万,我看你去哪凑!到时候厂子还是得卖,你斗不过我!”
说完,他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出了车间。
车间里的工人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赢了这一局,保住了厂子的设备,保住了最后的希望!
可欢呼声没持续多久,就渐渐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难关还在前面。十天,一百一十五万,依旧是一道几乎跨不过去的天堑。
老周蹲在地上,抱着头唉声叹气:“一百一十五万啊…… 就算咱们夜市一天赚两千,十天也才两万块,连零头都够不上。这可怎么办啊?”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算了一下,洪州除了沿河路,还有城南、城北两个大夜市,加起来有两百多个摊位,要是能全部谈下来,一天的营收能翻三倍,可就算这样,十天也凑不齐这么多钱……”
陈敬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多说一句话。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个一夜之间长大的儿子身上。
陈峰站在巨大的糖化锅前,看着车间里一双双带着期盼又带着绝望的眼睛,指尖轻轻敲着冰冷的机器外壳,脑子里飞速转着。
夜市的营收就算翻十倍,也凑不齐一百一十五万。必须找新的路子,在十天之内,拿到一笔巨款。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 90 年代的风口:?没本钱,也没时间等行情;房地产?洪州商品房刚起步,没法快速变现;倒腾物资?时间太紧,本来不及铺渠道。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车间尽头的仓库大门上。
仓库里,堆着整整三千吨滞销的老配方啤酒。
之前他的计划,是降价卖给工地、工厂食堂,慢慢回款。可就算按全卖出去,也只能收回不到一百万,而且本不可能在十天之内全卖光。
有没有办法,把这三千吨啤酒,一次性卖出去,还能卖出超出成本的价格?
一个念头,像惊雷一样猛地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想起了上辈子,1998 年下半年,洪州本地一家饮料厂,用一个堪称疯狂的营销方案,一夜之间爆火全城,把积压的库存卖得一二净,还赚得盆满钵满!
那个方案,正好适配他现在手里的啤酒,正好能解决他眼下的死局!
一个能在十天之内,把三千吨啤酒全卖光,还能轻松凑齐一百一十五万欠款的方案!
陈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苏晚晴、老周、王铁柱,还有车间里所有的工人,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车间:
“大家别愁了!钱的事,我有办法了!不仅能凑齐一百一十五万,还能把仓库里的三千吨啤酒,全卖光!”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可没人知道,就在陈峰想出破局方案的同时,跑出厂子的李建军,已经联系了威尔斯集团的亚太区负责人,定下了一个更阴狠的毒计 —— 不仅要抢在陈峰之前,截胡他的营销方案,还要直接把洪州啤酒的牌子,彻底钉死在 “劣质酒” 的耻辱柱上!
一场针对陈峰和洪州啤酒的致命围剿,已经悄然拉开了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