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洪州,夜市的烟火气刚散,只有路边的馄饨摊还亮着昏黄的灯。厢式货车碾过带油渍的柏油路,哐当一声停在啤酒厂大门口,门卫室的灯瞬间亮起,守了一夜的老保安赶紧拉开大门。
车刚停稳,王铁柱就从驾驶室跳了下来,手里攥着一沓签好的协议,嗓门大得能吵醒整个厂区:“成了!全成了!沿河路八十多个摊位,六十多家都跟咱们签了!今晚光鲜啤就卖出去八十多箱!”
车厢里,陈峰和老周正往下搬空扎啤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却全是掩不住的笑。苏晚晴蹲在路灯底下,借着昏黄的灯光飞快算账,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算出来了!今晚光啤酒净利润就有一千二百多!比咱们之前半个月的营收都多!按照这个势头,仓库里的老啤酒就算降价,一个月之内全能清完,工人的欠薪全能凑齐!”
这话一出,几个人瞬间爆发出大笑。
一千二百块!1998 年的洪州,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一晚上就赚了普通人四个月的工资,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老周蹲在地上摸着空酒桶,眼泪都快下来了:“有救了…… 厂子真的有救了……”
陈峰也松了口气,靠在车厢上,看着亮着灯的酿造车间。刘师傅带着十几个工人还在加班酿新酒,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麦香。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李建军是不会就这么看着他们起死回生,内线发来的质量查封预警还没落地,银行两百三十万的贷款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别高兴得太早。” 陈峰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语气冷静,“今晚火了,李建军明天肯定会知道,他绝对会往死里搞事。铁柱哥,明天开始,你带着保安队分两班,白天跟着货车送货,晚上去夜市全程巡逻,绝不能出乱子。”
王铁柱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放心!包在我身上!谁敢闹事,老子先把他腿打断!”
几人分工完毕,天已经蒙蒙亮。陈峰让大家先去休息两个小时,自己却没走,径直去了酿造车间。
车间里蒸汽弥漫,湿热的空气裹着浓郁的麦香。刘师傅正拿着温度计盯着糖化锅刻度,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一点倦意都没有。看见陈峰进来,他赶紧迎上来:“小峰,你放心!按你的新配方,我们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一天能酿两百多箱鲜啤,绝对供得上夜市的货!”
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车间里忙得热火朝天的工人,心里一阵发烫。这些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却没有一个人离开,现在厂子有了一点希望,一个个都拼了命地。
他拿起杯子接了一杯刚酿好的鲜啤,喝了一口,口感清爽麦香浓郁,和昨晚试卖的分毫不差。他立刻叮嘱:“刘叔,口感一定要稳住,品质绝对不能出问题。咱们能打开口子,靠的就是这口酒,要是口感垮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
“你放心!” 刘师傅拍着脯保证,“我了一辈子酿酒,绝不让一滴不合格的酒流出厂子!”
可事情,还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上午十点,李建军的办公室里,听完司机的汇报,他当场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瓷片溅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李建军指着司机的鼻子破口大骂,“八十多个摊位,六十多家都卖他的酒?我之前打的招呼都喂了狗了?!”
司机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李建军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涨得通红。他本来以为,掐断原材料、封死渠道,陈峰那小子撑不过三天就得跪下来求他,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绕开经销商,从夜市打开了口子,一晚上就卖!
要是让陈峰就这么起死回生,他之前吃回扣、勾结外资卖厂的事,全都会被翻出来,到时候别说副厂长的位置保不住,他还得进去蹲大牢!
“不行,绝不能让这小子成气候。” 李建军停下脚步,眼神阴狠得像毒蛇,他当场拨通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城管队的张队,语气谄媚:“张队吗?我是啤酒厂的李建军!跟您说个事,我们厂有人拿不合格的散装啤酒在沿河路夜市售卖,无照经营还卫生不达标,您下午能不能带人去查扣了?好处费我回头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立刻打给本地地痞头目标疤,语气狠戾:“刀疤吗?给你两千块钱,今晚带几个兄弟去沿河路夜市,把那些卖洪州啤酒的摊子全给我砸了!不用闹出人命,就让他们不敢再卖洪州啤酒的酒就行!出了事我兜着!”
挂了电话,李建军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阴笑一声。
陈峰,你想跟我斗?还嫩了点!我倒要看看,摊子被砸了,酒被查扣了,还有谁敢卖你的酒!
下午三点,陈峰带着老周开着货车去沿河路补货,刚拐进路口,就看见几辆城管执法车停在路边,几个穿制服的城管正围着摊主,把刚摆上的啤酒往执法车上搬。
摊主们急得脸都白了,拦着不让搬,却被一把推开:“别拦着!无照经营、卫生不合格,这批酒全部查扣!谁再拦着,连摊子一起收了!”
陈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跳下车快步跑过去:“等一下!”
他拦住搬酒的城管,从兜里掏出一叠齐全的证件递过去,语气不卑不亢:“我们是洪州国营啤酒厂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生产许可证所有证件齐全,不是无照经营。酒也是经过正规质检的,绝对合格。”
领头的张队接过证件翻了翻,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本来是收了李建军的好处来找事的,没想到陈峰手续这么齐全,一点空子都钻不了。
他硬着头皮指着扎啤桶:“就算证件齐全,你们这散装啤酒没有质检报告,我们照样有权查扣!”
“质检报告在这里。” 苏晚晴从货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叠盖了红章的质检报告,递了过去,“这是市质检局上周刚出的报告,所有指标都符合国家标准,您可以逐项核对。”
张队翻着报告,脸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陈峰往前一步,压低声音看着他:“张队,李建军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帮他做事?我们是正规国营厂,所有手续齐全,你今天要是硬查扣,我直接去市局、去市政府举报,到时候谁担责任,你心里清楚。”
周围的摊主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腔:“人家这酒好喝得很,客人都爱喝,怎么就不合格了?”
“刚才李建军的司机就在这晃悠了半天,明摆着是故意找事!”
张队脸上彻底挂不住,狠狠瞪了一眼躲在人群里的李建军司机,咬着牙挥了挥手:“行了!证件齐全,没问题!收队!”
看着城管的车灰溜溜开走,摊主们松了口气,却也多了几分担忧。一个烤串摊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峰,这事肯定是李建军搞的鬼。我们这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各位叔伯大哥,你们放心。” 陈峰看着众人,语气无比诚恳,“这事因我们而起,绝对不会连累大家。以后再有这种事,所有损失我全担,绝不让大家亏一分钱。今晚开始,铁柱哥会带着保安队全程在夜市巡逻,谁敢来闹事,我们来处理!”
摊主们看着陈峰真诚的样子,又想起一晚上实打实赚的钱,纷纷点头:“行!小峰,我们信你!李建军那孙子总不能天天来闹事!”
可谁都没想到,李建军的阴招,远比他们想的更狠。
晚上八点,夜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沿河路全是吃饭喝酒的客人,人声鼎沸。陈峰和王铁柱正带着人补货,突然听见路口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巨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
“妈的!谁让你们卖这破啤酒的?!”
七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地痞,手里拿着钢管,正对着最边上的炒粉摊疯狂打砸 —— 正是第一个跟陈峰的瘸腿大哥的摊子。桌子椅子被掀翻在地,炒粉锅摔在地上,热油洒了一地,小姑娘吓得缩在角落里哭,瘸腿大哥拿着锅铲挡在前面,被领头的刀疤一脚踹倒在地,钢管朝着他的瘸腿就砸了过去!
“住手!”
王铁柱怒吼一声,像一头猛虎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钢管反手一拧,直接把刀疤的胳膊拧脱臼了,疼得刀疤惨叫一声,当场跪倒在地。
剩下的几个地痞见状,拿着钢管就冲了上来。王铁柱是退伍侦察兵,一身硬功夫,对付这几个地痞绰绰有余,三拳两脚就放倒了三个,动作净利落,看得周围的客人连连叫好。
可对方人多,还有两个地痞绕到后面,砸了两个摊位的啤酒桶,鲜啤洒了一地,泡沫流得到处都是。
陈峰立刻拿出手机报警,让他没想到的是,周围的摊主们本没怕,拿着菜刀、炒勺、板凳一窝蜂地冲了过来,把剩下的两个地痞围在了中间。
“妈的!敢砸我们的摊子?断我们的财路?!”
“李建军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来闹事?真当我们好欺负?”
“把他们送派出所去!”
地痞们看着围上来的几十号人,瞬间吓傻了,手里的钢管都拿不稳了。他们本来以为就是来吓唬吓唬小摊贩,没想到摊主们竟然这么团结,直接反被围了。
几分钟后,派出所的民警就到了,把几个地痞全拷走了。刀疤被抓的时候,还在扯着嗓子喊:“是李建军让我们来的!是他给我们两千块钱让我们砸的!”
周围的摊主们听见这话,瞬间炸了锅,对李建军的恨意直接拉满。
陈峰蹲下来,扶起摔倒的瘸腿大哥,看着被砸烂的摊子,心里满是愧疚:“大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所有损失,我全赔,双倍赔。”
瘸腿大哥摆了摆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咬着牙说:“不怪你!是李建军那的不是东西!他越不让我卖,我越要卖!我就不信了,他还真能一手遮天了!”
旁边的摊主们也纷纷附和:“对!我们就卖洪州啤酒!看他能怎么样!”
“今晚我们加量!每家多订十箱!”
看着眼前的场景,陈峰的心里一阵发烫。他知道,他不仅打开了渠道,更攒下了人心。
可这份热乎劲还没过去,他腰间的 BP 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先是厂里办公室发来的消息,短短一句话,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银行信贷科来人了,说咱们厂子经营不善、风险过高,要求提前归还全部贷款,最晚十天之内,必须还清两百三十万,否则直接向法院申请查封厂子、冻结所有资产!”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更是致命:
“李建军联系了河西农垦,要断咱们的大麦供应,对方已经放话,之前签的供货合同作废,绝不会给咱们发一粒麦芽!三天后,仓库里的原材料就会彻底耗尽,生产线就要全面停摆!”
刚解决了夜市的闹事,银行十天还款、原材料三天断供的双重死局,就直接砸到了脸上。
十天,两百三十万,就算夜市天天爆火,也本凑不齐这么大一笔钱;三天后原材料耗尽,就算有渠道,也无酒可卖!
李建军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连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陈峰看着夜市里热闹的烟火气,手里的 BP 机就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眼神却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越是死局,越要破局。
上辈子他能看着厂子垮掉,这辈子,他就算拼了命,也要把这死局,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