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轰鸣声停在啤酒厂大门口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周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烟盒,地上扔了一地烟蒂,看见陈峰和王铁柱回来,猛地站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差点一头栽倒。
“小峰,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老周迎上来,声音抖得压不住慌,“你 BP 机上那点消息,本不算完!下午我找了总经销商、二批商,就连专门收临期酒的散户,全给我拒了!”
“李建军那个的,连下游的小商户都打了招呼!谁敢沾咱们洪州啤酒的货,以后整个江南省的酒水圈子,直接把人家拉黑!现在不光批发端,连街边的夫妻店小卖部,都不敢接咱们的货!”
陈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刚在酒楼里捏着李建军把柄的那点轻松,瞬间荡然无存。他早从系统预警里预判到了渠道封,却没想到李建军做得这么绝 —— 连收临期酒的散户都不敢接,等于把仓库里三千吨啤酒的所有出货路,全堵死了。
“李建军搞的鬼?” 王铁柱眉头一拧,拳头瞬间攥紧,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除了他还能有谁!” 老周狠狠跺了跺脚,“仓库里那三千多吨酒,还有不到俩月就到最佳饮用期,再卖不出去,就全成了发酸的废水!咱们刚解决了原材料的事,可账上连给工人发半个月工资的钱都挤不出来,银行的贷款又天天催,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啊!”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三人心头。
刚撕开了原材料的口子,转头就被人掐住了出货的喉咙。酿酒的前提是能把酒卖出去,就算酿出再好的酒,卖不出去换不来钱,厂子照样撑不下去。
王铁柱气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要往厂里冲:“我去把李建军那孙子揪出来,打断他的腿!我看他还敢不敢使坏!”
“站住。” 陈峰喊住他,语气很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打他一顿有什么用?打了他,商户就敢收咱们的货了?只会让他抓住把柄倒打一耙,说咱们暴力闹事,到时候厂子更难办。”
王铁柱停下脚步,口剧烈起伏,却也知道陈峰说的是实话,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一块。
陈峰没说话,转身往厂区里走。夜色里,仓库的大门锁得死死的,里面堆着的三千多吨啤酒,像一座大山,压得全厂几百号人喘不过气。他上辈子浑浑噩噩,从来不知道,父亲当年扛着的,是这么重的担子。
回到厂长办公室,灯刚打开,就看见陈敬山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水,显然已经坐了很久。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渠道封的全貌,头发好像又白了不少,看见陈峰进来,只是叹了口气:“小峰,这事…… 比咱们想的还难。”
洪州的酒水渠道,被李建军把持了十几年,上到总经销商,下到街边小卖部,全是他的人脉。他一句话,就等于给洪州啤酒厂的货,下了全渠道的封令。
“爸,我知道。” 陈峰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带着三十年的超前认知,太清楚这种渠道垄断的解法了。90 年代的酒水销售,全靠 “经销商 - 二批商 - 终端门店” 的传统路径,经销商掌握着绝对话语权,李建军掐住了经销商,就等于掐住了厂子的喉咙。
但,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陈敬山、老周、王铁柱,还有刚赶过来的苏晚晴,一字一句地说:“经销商不给我们铺货,那我们就绕开经销商,自己铺。”
几个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老周最先开口,语气里全是不解:“自己铺?咋铺?洪州大大小小的餐馆、小卖部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家,咱们就这么几个人,怎么铺得过来?再说了,李建军都打了招呼,人家谁敢接咱们的货?”
“就是啊。” 陈敬山也皱着眉,“以前不是没试过直接给餐馆送货,可人家都怕得罪总经销商,本不敢要。”
“以前不敢,不代表现在不敢。” 陈峰笑了笑,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李建军能管住经销商,能管住开批发部的,可他管不住洪州街头巷尾的夜市摊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1998 年的洪州,夏天的夜市火得一塌糊涂。老城区的沿河路,一到晚上几百个小吃摊一字排开,烤串、炒菜、小龙虾,烟火气能飘出半条街,从晚上七八点到凌晨两三点,全是喝啤酒的人,一个摊子一晚上就能卖出去几十箱,是整个洪州啤酒消耗量最大的地方。
而这些夜市摊主,大多是个体户,自己摆摊养家,本不看经销商的脸色,也不怕被踢出什么酒水圈子 —— 他们本来就不从经销商手里拿高价货,谁的酒便宜、好喝,就卖谁的。
“咱们的老啤酒口感发苦,本来就拼不过人家的清爽型啤酒,所以摊主不愿意卖。” 陈峰指着桌上下午试酿的新啤酒,“但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了新配方,口感比市面上所有的啤酒都好,价格还能比他们低,再加上三个必赚的条件,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顿了顿,把具体方案一条条说出,每一条都精准戳中摊主的痛点:
“第一,所有夜市摊位,全部先货后款,卖不完的全额退,摊主一分钱风险都不用担;
第二,用免费试饮兜底,每个摊位免费送两桶扎啤,让客人免费尝,好喝了再买,不用摊主掏一分钱;
第三,高提成让利,卖一箱,我们给摊主比经销商多五块钱的提成,卖得越多赚得越多。”
屋里静了足足半分钟,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王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我怎么没想到!对啊!那些摊主谁给的钱多就卖谁的!咱们这酒又好喝,还零风险,傻子才不接!”
苏晚晴也赶紧点头,拿着笔记本补充:“我可以连夜做海报和价格牌,给每个摊位贴上,再印宣传单,让来吃饭的客人都知道咱们的新啤酒。”
老周也激动得搓着手:“仓库里还有不少闲置的扎啤桶,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洗桶、灌酒!”
只有陈敬山还是皱着眉:“小峰,这法子是好,可咱们只有三天的原材料了,仓库里的老啤酒还有三千多吨,要是新配方的酒火了,老啤酒怎么办?总不能全砸在手里。”
“爸,放心,我早就想好了。” 陈峰语气笃定,“新酒是用来打口碑、打开口子的,等客人认了咱们洪州啤酒的牌子,老啤酒我们降价处理,专门铺工地、工厂食堂,走量清库存,一分钱都亏不了。”
所有顾虑全被打消,屋里的几个人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刚才的绝望一扫而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整个啤酒厂就动了起来。
刘师傅带着酿造车间的工人,按照新配方开足马力酿新酒,洗桶、灌酒、封盖,流水线转得飞快。工人们一个个劲十足,昨天试酿的啤酒他们都尝过,知道这酒肯定能火,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垂头丧气。
苏晚晴带着办公室的文员,手写海报、印宣传单,“洪州鲜啤,免费试饮”“清爽甘甜,不好喝不要钱” 的大字,看着就喜庆抓人。
陈峰带着王铁柱和老周,开着厂里半旧的厢式货车,拉着扎啤桶和海报,直奔沿河路夜市。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三伏天的上午,太阳已经毒得很,沿河路的摊主们正在支摊子、备菜,看见陈峰他们拉着啤酒过来,一个个都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洪州啤酒?不要不要!李副厂长都打了招呼了,谁敢卖你们的酒,以后就别想在洪州拿到低价货了!” 一个烤串摊主拿着签子,连连后退。
“就是啊,你们厂的酒之前苦得很,本没人喝!就算给再多提成,卖不出去也没用啊!” 炒菜摊的老板娘,直接把他们往外赶。
一上午跑下来,几十个摊位,没有一个愿意接货的。要么是怕李建军的报复,要么是信不过洪州啤酒的口碑,连免费试饮的机会都不给。
王铁柱气得脸都黑了,一拳砸在货车车厢上:“这群人怎么回事?有钱都?!李建军那孙子的话就那么好使?”
老周也蔫了,蹲在路边擦着汗:“小峰,怎么办?人家都不敢接,咱们这法子,行不通啊?”
陈峰没说话,靠在货车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摊主,眉头皱着。
他还是低估了李建军在本地的威慑力,也低估了老啤酒之前的烂口碑,给摊主们留下的坏印象。
就在这时,他看见路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炒粉摊。摊主是个瘸腿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吃力地搬着桌子。摊子比别人的小很多,位置也最差,在最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客流。
陈峰眼睛一亮,带着王铁柱走了过去。
“大哥,忙着呢?” 陈峰递了烟过去,语气客气。
男人愣了一下,接过烟,看着他们身上的工装,眼神里带着戒备:“你们是?”
“我们是洪州啤酒厂的,想跟您谈个,给您这送啤酒卖。” 陈峰笑着,把零风险、高提成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男人听完,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你们,李建军那边放了话,我这摊子本来就小,得罪了他,以后更没法混了。”
“大哥,您这摊子在最角落里,本来就没什么客流。” 陈峰看着他,语气无比诚恳,“我们免费给您做海报,免费送试饮啤酒,客人过来免费喝啤酒,是不是就愿意在您这吃饭了?酒好喝,客人来得多,您炒粉也卖得多,赚得也多,这是双赢。”
“李建军能管住大经销商,管不到您这小小的炒粉摊。他总不能因为您卖我们的啤酒,就把您摊子掀了?真要是出了任何事,我们全担着,绝不让您受一点委屈。”
男人看着陈峰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正在擦桌子的女儿,犹豫了半天,终于狠狠一咬牙:“行!我!反正我这摊子也没什么生意,大不了就是不了!我信你们一次!”
陈峰笑了。
渠道封的铁桶阵,第一个口子,终于撕开了。
当天晚上,沿河路夜市刚开市,陈峰就带着人,把灌好的鲜啤、扎啤桶、大红海报,全送到了瘸腿大哥的炒粉摊。海报往摊子前一立,“洪州鲜啤,免费试饮,不好喝不要钱” 几个大字,在夜市里格外显眼。
一开始,没人敢过来试。陈峰就让王铁柱拿着杯子,挨个桌子送免费的试饮杯,客人们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去!这啤酒可以啊!清爽得很,一点都不苦!比我平时喝的那个牌子强多了!”
“真的免费喝?老板,给我来一扎!再炒个粉!”
“这洪州啤酒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喝了?以前喝着跟马尿似的,现在绝了啊!”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夜市都知道了,最角落里的炒粉摊,有免费试饮的好喝啤酒,客人一窝蜂地涌了过来。小小的炒粉摊前,围得水泄不通,一晚上下来,光啤酒就卖出去了二十多箱,炒粉卖出去了平时三天的量,瘸腿大哥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的摊主们看着眼红得不行,刚才还避之不及,现在一个个主动找到陈峰,抢着要。
“小兄弟!给我这也送点呗!我这摊子大,能卖!条件跟他一样就行!”
“还有我!还有我!我今晚就把别的啤酒全撤了,只卖你们洪州啤酒!”
一晚上的时间,沿河路夜市八十多个摊位,有六十多个都跟陈峰签了协议。
凌晨两点多,夜市散场,陈峰几个人坐在货车车厢上,看着手里一沓厚厚的协议,哈哈大笑。
渠道的死局,终于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可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夜市的阴影里,李建军的司机正躲在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拿着手机,给李建军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李建军,听完汇报,气得当场砸了手里的茶杯,阴狠地定下了新的毒计。
就在这时,陈峰的 BP 机疯狂震动起来,先是银行信贷科发来的催款通知,字字扎眼:“洪州啤酒厂贷款将于下月 15 到期,请提前筹备资金归还,逾期将走法律程序,查封抵押资产。”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是厂里的内线发来的,内容更是致命:
“李建军联合了市场监管局的人,明天一早要来厂里查产品质量,说有人举报咱们的新啤酒食品安全不达标,要直接查封生产线!”
刚打开了渠道的口子,银行催款、质量查封的双重局,就迎面砸了过来。
陈峰看着 BP 机上的字,深深吸了一口凌晨的凉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这场硬仗,才刚刚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