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洪州市国营啤酒厂的红砖办公楼里,正上演着一场宫大戏。
二楼会议室,吊扇吱呀乱转,吹不散满屋子的旱烟味、汗馊味,更吹不散剑拔弩张的窒息感。
副厂长李建军拍着桌子唾沫横飞,油光水滑的分头梳得一丝不苟,腕上的镀金手表晃得人眼晕。他把一份资产转让协议拍在桌上,对着对面脸色惨白的老人厉声嘶吼:
“陈敬山!你给我搞清楚状况!厂子三个月没发工资,麦芽商天天堵门要账,银行贷款下个月就到期!威尔斯集团愿意出两百万接盘扛债务,你别死抱着那点破情怀,带着全厂几百号人一起喝西北风!”
桌子对面,就是洪州啤酒厂的老厂长陈敬山。
老人头发花白大半,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麦芽渍 —— 这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厂子,从二十岁进厂到五十岁当厂长,一砖一瓦都是他带着工人亲手垒起来的。
可现在,他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口剧烈起伏着,另一只手捂着心口,连呼吸都带着破风声,面前搪瓷缸里的凉茶晃得洒了半桌,却连掏口袋里速效救心丸的力气都没有。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了。厂房、地皮、设备,再加几十年的老品牌,估值至少八百万,李建军愣是两百万就卖给了外资,里面吃了多少回扣,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可他走投无路了。银行不放贷,原材料商断供,生产线停了半个月,仓库里的啤酒堆成山卖不出去,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他已经被到了悬崖边。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了。厂房、地皮、设备,再加几十年的老品牌,估值至少八百万,李建军愣是两百万就卖给了外资,里面吃了多少回扣,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了。
门口站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一米八的身高,洗得发白的 T 恤牛仔裤,额头上沾着汗,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会议室里的一切,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几公里外疯跑过来。
是陈峰,陈敬山的独子。
没人知道,此刻的陈峰,脑子里正翻涌着三十年的记忆。
前一秒,他还在 2026 年冬天的桥洞底下,腿被讨债的人打断,浑身冻得僵硬,手里攥着半瓶劣质白酒。
父亲被得跳楼身亡,母亲抑郁成疾不到五十就走了,本该有大好前程的青梅竹马苏晚晴远走他乡,一辈子坎坷。而他自己,酗酒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众叛亲离,最后像条野狗一样冻死在桥洞里。
临死前,他看着电视里满大街的外资啤酒,看着曾经辉煌的洪州品牌彻底被雪藏,恨得肝肠寸断。
他恨自己当年浑浑噩噩,没拦住李建军,没守住父亲的厂子,没守住这个家。
他想,要是能重来一次,要是能回到 1998 年的这个夏天,他绝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他真的回来了。
1998 年 7 月 16 ,父亲被签卖厂合同的子,也是上辈子父亲跳楼的前三天。
他真的重生了!
陈峰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脸色惨白的父亲身上,看着父亲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死,绝不会让这个家散了,绝不会把咱们的厂子,卖给那些狼心狗肺的老外!
他迎着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一步步朝着会议桌走去,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再也没有上辈子的虚浮无力。
李建军皱着眉厉声呵斥:“陈峰!这里没你的事,赶紧滚出去!别在这捣乱!”
陈峰理都没理他,径直蹲到陈敬山身边,先伸手稳稳扶住父亲晃悠的身子,另一只手熟练地从父亲工装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 —— 上辈子,他无数次看着父亲犯病掏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倒出药丸递到父亲嘴边,又端起搪瓷缸吹凉了凉茶,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坚定:“爸,先吃药,缓一缓。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陈敬山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这个混了二十年的儿子,别说喂药,连一句软话都没跟他说过。可此刻,儿子的手稳得很,眼里的焦急和认真,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下意识地咽下药,几口凉茶下肚,口的绞痛终于缓了过来。
旁边的李建军彻底没了耐心,猛地一拍桌子:“陈峰!你闹够了没有!今天这合同必须签!”
陈峰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刺骨的冷意。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转让协议,随手翻了两页 —— 里面的霸王条款,和上辈子他知道的一模一样。
八百万的厂子两百万贱卖,工人工资、供应商货款一概不管,连 “洪州啤酒” 这个几十年的老牌子,都要直接注销雪藏。
这哪里是收购,这是明抢!
“签?” 陈峰抬眼看向李建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签什么签?”
话音刚落,他双手抓着合同,当着会议室所有人的面,当着那几个老外和翻译的面,猛地一撕 ——
“哗啦!”
厚厚的合同被撕得粉碎,纸屑像雪花一样,劈头盖脸砸在了李建军的脸上。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连吊扇的吱呀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都傻了。
李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峰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陈峰!你他妈疯了!你个混小子懂个屁!你敢撕威尔斯集团的合同?!”
“我疯了?” 陈峰往前一步,一米八的身高压得李建军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耳朵里,“我看是你李建军疯了!”
“洪州啤酒厂,是我爸带着全厂工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是我们洪州人自己的厂子!八百万的家底,你两百万就卖给老外,还把工人的活路全扔了,你安的什么心?”
“威尔斯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上赶着,把祖宗传下来的家业都卖了?这里面的猫腻,你当全厂的叔伯阿姨,都是瞎子聋子?!”
这话一出,底下的工人代表瞬间炸了锅!
本来大家就被 “发不出工资” 得没辙,现在被陈峰一句话点破猫腻,瞬间全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天天催着卖厂,合着李建军这小子吃回扣了!”
“千刀的!我们工人的活路,你都敢拿来换钱?!”
“陈厂长,不能签!这合同就是个坑!”
李建军的脸瞬间惨白,额头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色厉内荏地喊:“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 陈峰冷笑一声,“别急,我迟早会把证据拍在你脸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底下几百号工人代表,面对着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阿姨,深深鞠了一躬。再直起身,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各位叔伯阿姨,我陈峰以前浑,不是个东西,天天惹我爸生气,让大家看了不少笑话。今天,我给大家赔个不是。”“厂子要卖,无非就是三个字:没钱。发不出工资,还不上账,扭亏无望。”“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 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我把欠大家的工资,一分不少全补上。三个月,我让厂子扭亏为盈!要是做不到,不用等他李建军动手,我亲自把厂子送给威尔斯,我跟我爸一起卷铺盖滚出洪州啤酒厂,任大家处置!”
这话一出,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峰,眼里全是怀疑和不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叹了口气:“小峰,不是叔不信你。这厂子几百号人的活路,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啊!”
“就是!你连生产线都没摸过,懂什么做啤酒?三个月扭亏为盈,你当是过家家呢?”
质疑声此起彼伏,没人相信这个以前天天打架混子的混小子,能救活这个濒临破产的烂摊子。
陈峰没有慌,再次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换做是我,我也不信。”
“但今天,我爸差点就没了。我要是再浑,我就不是人养的!这个厂子,是我爸的命,也是你们大家的家。我陈峰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把它卖给老外,绝不会让大家丢了饭碗!”
“三个月,就三个月。我做到了,我希望大家跟我一起,把洪州啤酒,做遍全江南,做遍全华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震得所有人都闭了嘴。
角落里,抱着一摞文件的苏晚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看着会议室中央的陈峰,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还是那个天天逃课打架、浑浑噩噩的陈峰吗?
李建军看着眼前的场面,知道今天这字是肯定签不成了。他阴着脸盯着陈峰,心里已经盘算起了毒计。
行,你小子想逞能是吧?我倒要看看,没了原材料商的供货,没了经销商的渠道,你这厂子怎么开下去!三个月?我让你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他冷笑一声,咬着牙放话:“好!我就给你三个月时间!我倒要看看,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怎么把这烂摊子撑起来!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陈峰迎上他阴狠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月绝不会顺风顺水。李建军的阴招,外资的围剿,原材料的缺口,滞销的库存,还有全厂几百号人的生计,全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更清楚,上辈子他踩过的坑、吃过的亏,这辈子全是他的底牌。
1998 年的夏天,遍地都是黄金。他不仅要救活这个厂子,还要带着洪州啤酒,踩着外资的脸,站上行业的顶峰!
可他没料到,李建军的阴招来得比他想的快得多。
当天晚上,洪州城所有的原材料供应商,全都接到了李建军的电话,统一断了洪州啤酒厂的大麦供货。
仓库里仅剩的原材料,连三天的生产都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