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学期开学第三周,周三下午两点,公选课《音乐鉴赏与审美入门》第一讲。
我站在教室门口做了个深呼吸。这间教室能容纳一百二十人,选课系统开放当天就被抢满了。走廊里还有几个没选上课的学生趴在窗户上往里张望,手里攥着加签申请表。兰姐特意从办公室跑过来,在走廊尽头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推开教室门,一百多号学生坐得整整齐齐。后排站着一排旁听的——有音乐学院的年轻讲师,有学生会的文艺骨,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兰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保温杯搁在桌角。小宋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宇哥今天好帅”,被我听见了。
我爸也来了。他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轮椅位上,腿上盖着那条羽绒被,旁边搁着助行器,戴着我给他新买的助听器,目光落在我身上,比谁都专注。我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便携药盒和保温杯,表情既骄傲又紧张,好像上台的是她自己。
“各位同学好,我是林翔宇。这学期的音乐鉴赏课,由我来跟大家聊聊音乐。”
第一句话落地,台下的躁动慢慢静下来。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音色辨识”。没有从五线谱讲起,而是放了三段音轨——一个是马友友演奏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一个是街头艺人用手指敲击塑料桶和铁皮栏杆的街头录音,还有一个是大兴安岭密林里的鸟鸣与溪流声。三段放完,我问学生:“这三段里面,哪一段是音乐?”
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举手。有人说大提琴是音乐,有人说桶和栏杆也是,因为节奏感;有人说鸟叫也算自然音乐。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说:“三段都是音乐。第一段是有意识的创作,第二段是无意识的节奏组织,第三段——是大自然的编曲。”我看着她,想到遥远的过去,自己第一次在维也纳听到街头艺人用小提琴拉巴赫时也是这个感受:音乐不是乐谱上那些符号,是任何一个让你停下来听的声音。
我爸在第一排看着黑板上的四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可能听不太懂马友友和巴赫,但他听得懂他儿子在台上说话的声音——那种自信、从容、笃定的声音。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走到我爸身边,蹲下来问他还习惯吗。他说报告厅的椅子太硬,但他的眼睛很亮,拉着我的袖子说:“你放那三段的时候,底下鸦雀无声,个个眼睛发亮。你这不叫上课,叫变戏法。”
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小时候在院子里吹口琴,也是这样,邻居都围过来。”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全场自发鼓掌,没有人带头也没有任何人指挥,就是同时响起来的。掌声很整齐,比述职会上那次更净。几个学生围上来问下周的曲目,还有人拿手机拍黑板上那四个字,说回去要把群公告改成“问大家三段里面哪一段是音乐”。
兰姐从后排走过来,保温杯夹在腋下,对我说了句:“翔宇,你终于站上讲台了。”
小宋在旁边帮腔:“而且一站就是满堂彩。”
我收拾好讲义,推着我爸的轮椅走出教室。走廊里阳光正好,窗外的银杏树开始发芽了。我爸坐在轮椅上,仰头从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忽然说了一句:“今天这天,跟你出国那年一样蓝。”
“那年您送我去机场,天也是这样的。”我说。
“嗯。那年你拎着琴盒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背影跟你爷爷当年当兵出发时一个样。”他顿了顿,“今天看你站讲台,也一样。咱们老翔家,出人了。”
我推着轮椅慢慢往校门口走,没有回头。但我知道,身后那间教室里,一百二十个学生还在讨论那三段音轨。
我的第一堂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