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男装店出来,阳光正暖,我拎着换下来的旧衬衫,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头涌上来一种久违的踏实。
上一章我还在为父亲的天价药费彻夜难眠,这一章,账户里已经躺着小一百万,父亲的药也买齐了。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就像压在你口六年的一块巨石,忽然被人搬走了。
我抬手整了整西装袖口,往学校走。路上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药已经买好了,冷链快递,这两天就到,你注意签收。
父亲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在外头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喉头发紧。
这几年父亲从没跟我说过一句“药贵别买了”,但他每次吃药都皱着眉,我知道他心疼钱。六年前我刚回国的时候,家里还有几十万积蓄,两盒药下去就没了三分之一。后来积蓄花完,我开始借钱,父亲偷偷把药量减半,被我发现了,我和他吵了一架,吵着吵着两个人都哭了。
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
从那以后我就把每一分钱都攥出水来。同事叫我聚餐我不去,说我胃不好;冬天取暖费我都舍不得交,裹着被子在出租屋里批学生档案。我老婆来省城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回去给我转了八千块钱,备注写的是“给老公买件厚衣服”。
我没买。那八千块全填进房贷里了。
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现在不一样了。
我走进办公室,同事们正在午休,林慧兰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端着她的保温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惊讶:“翔宇,你这西装……新买的?”
“嗯,以前就喜欢这个牌子,今天路过就买了一套。”我把旧衬衫塞进包里,语气平淡。
兰姐围着我看了一圈,啧啧两声:“不得了,换身行头就是不一样,你看看这腰,这肩,帅多了。以前你穿那件发白的衬衫,看着就让人心疼。”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也跟着起哄。老周推了推眼镜,笑着说:“翔宇今天去相亲了?怎么,辅导员不了,要去当模特?”
“得了吧,就我这三十好几的大叔,当什么模特。”我笑着应付一句。
正说着,高振邦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严肃,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慢了两秒,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翔宇,江辰家长那边还有问题。”高振邦走到我面前,语气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沉稳,“早上让你去沟通,家长刚又来电话了,说江辰回去说你态度生硬,他们很不满意。要不你再去安抚一下,就说评优的事还有商量余地,别让他们闹到校长那边去。”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几个同事悄悄看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都会说“好的高主任我马上去处理”。不管家长多不讲理,不管学生多混账,我都忍着。因为我不敢丢工作,不敢跟领导顶嘴,不敢让任何人觉得我不好说话。
怕丢饭碗。
但今天我忽然不想忍了。
我放下水杯,抬头看着高振邦,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高主任,我昨天已经查过评优系统的后台数据,调了江辰这学期的考勤和宿舍记录。旷课八次,宿舍卫生不合格三次,按照学校评优细则第二章第七条,他不在评优范围内。我按规则办事,没有针对任何学生。”
高振邦皱了皱眉。
我没给他打断我的机会,继续说:“我建议告知江辰家长,学校评优是公平公开的制度性工作,不是谁闹一下就能改的。如果他还有异议,欢迎他走正规的申诉流程,我们可以把材料和流程都摆出来。但如果是无理纠缠,影响校风校纪,我建议直接联系保卫处备案。”
高振邦愣住了。
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兰姐端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微张,老周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连隔壁桌正在填表格的小宋都停了笔。
六年了,这间办公室里从没听过我说这么硬的话。
高振邦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对上我的目光,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变了,那种面对下属时惯常的不容置疑,碰到我之后像撞上了一堵墙。
眼前的这个辅导员,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翔宇了。
“行。”高振邦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既然你心里有数,就按规章制度办吧。出了问题你要负责。”
“当然。”我点了下头,语气不卑不亢,“我做的每个决定都经得起核查。”
高振邦转身走了。
他一走,兰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翔宇,你今天……怎么了?虽然你说得都对,但他好歹是直接领导,当着这么多人顶他,万一以后给你穿小鞋怎么办?”
我喝了口水,笑了笑:“兰姐,我以前事事忍让,反而处处被人拿捏。忍了六年,该到头了。”
兰姐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说。
午休时间,同事们陆续去食堂。以前我从不参与,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啃馒头。但今天,我穿上外套,走出了校门。
对面街上有一家我跟同事去过一次的馆子,菜不错,就是贵。那次是系里聚餐,AA制,一顿人均两百三,我心疼了好几天。
今天我推门进去,一个人坐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他们的招牌菜——香煎银鳕鱼、松茸炖土鸡,再加一份清炒时蔬。
服务员问我几位,我说就一位。她愣了一下,估计没见过一个人点这么多硬菜的。
我没解释。
等待上菜的间隙,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省城的午后人流不多,楼群错落,天是浅蓝色的,云层很薄。
我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这样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吃饭,好像还是留学的时候。在维也纳,学校旁边有家小馆子,我每周去一次,点一份炸猪排配土豆沙拉,一杯白葡萄酒,看着多瑙河发呆。
那时候我也在想,等毕业了要回国,要去最好的乐团,要在音乐厅里拉琴。
后来我爸病了。
后来一切都没了。
后来我变成了一个连餐馆都不敢进的辅导员。
“先生,您的菜上齐了。”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把三道菜一一摆好。
我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三道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银鳕鱼。
鱼肉嫩,煎得刚好,入口即化。
我慢慢嚼着,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对我说——
翔宇,以前的子,到此为止了。
吃完饭,我刷卡结账,一千二百六。
系统提示音如期而至。
【叮!检测到消费1260元,常5倍返利,返利6300元已到账!】
银行短信紧接着弹出来。我看了一眼,放下手机,推开餐厅的门,走到街上。
下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我打算把你们接到省城来。”
我妈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接到省城?你租的那房子才多大,你爸住哪?我住哪?再加上你媳妇跟儿子,哪住得开。”
“我重新找房子。”我说,“找个大的,三室两厅,离肿瘤医院近的,以后爸看病方便,我下班就能回家,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你疯了吧?省城三室两厅得多少钱你知道吗?孩子上学还得花钱,你爸的药费不用说了,你一个人扛——”我妈的声音带着焦急。
“妈。”我打断她,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你信我。我有钱,合法来的,够用。你只管收拾东西,我后天回去接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是那种很传统的女人,一辈子持家里,从不给我添任何额外的压力。她总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就不再给我添负担。这种沉默,是她在努力消化我说的话。
“你……真的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
“真的行。”我说,“妈,你儿子不吹牛。”
挂了电话,我打开房产平台,筛选肿瘤医院片区的房源。
翻了几页,我停在一个小区上。这是个高端洋房社区,一梯一户,南北通透,三室两厅,精装修。离肿瘤医院步行十分钟,周边超市、菜市场、地铁站一应俱全。
月租一万八。
这个数字放在以前,我看一眼就会划过去。
现在——
我截了图,发给房产中介:“你好,方便下午看房吗?”
几乎是秒回:“方便,您几点有空?”
“三点。”
约好了时间,我收起手机,站在街上,慢慢长出了一口气。
六年了,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能扛得起这个家。
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个连饭都不敢吃的怂包。
第一次感觉自己配得上“当家的”这三个字。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那个小区。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姓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钥匙,一见面就热情招呼:“林先生您好,这套房源现在非常抢手,您眼光真好,全小区绿化率最高、物业最好的就是这一栋……”
我没说话,让他领路。
电梯上六楼,一梯一户,刷卡进门。玄关宽敞,客厅方正,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阳光斜照进来,地板上落了一层暖光。三个卧室,朝南的主卧带着独立的卫生间,空间宽敞,采光极好。
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
这间房给我爸妈住。
阳光最好,最安静。早上起来能看到窗外的树,下午不晒。我妈可以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爸可以靠在床头看看电视。
够了。
“房子不错。”我打断了小方的滔滔不绝,“年付,签约。”
小方明显被我这速度和果断镇住了——来看房统共不到一刻钟,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他连忙点头,开始算费用,双手递上合同:“月租一万八,年付总租金二十一万六,您过目,没问题的话这边签字。”
我没犹豫,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寰亚银行的黑卡,递给小方。
刷卡。付款。签约。
【叮!检测到宿主消费216000元!】
【触发常5倍返利,返利金额1080000元,实时到账!】
一百零八万到账。
我把卡收回来的时候,小方正把合同装进档案袋。他递给我一个信封:“林先生,这是您的钥匙。一共有三把,一张门禁卡,另外这是物业管家的电话,24小时在线,有任何问题您都可以直接联系。”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
这把钥匙,打开的不只是这套洋房的门。它打开的是我父母未来的安稳晚年,是我儿子更宽敞的童年,是我妻子不用再两地奔波的常,是我愧疚了六年的心。
我收起钥匙,对小方说了声辛苦。出了小区,我顺着街边慢慢往回走。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我老婆的对话框。
上次聊天还停留在三天前。
她说:儿子今天自己画了幅画,说画的是爸爸,拿给我看的时候说是“戴眼镜的爸爸”,我看了半天才看出画的是你。
我当时回了一句:让他留着,我回去看。
就这一句。
我没再多回。
因为我不好意思说想他们。想又怎样,能回去吗?路费要钱,请假扣工资,房贷等着交,药费还差一截。想有什么用?
但今天不一样。
我拨通视频电话,响了几秒,接通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我儿子圆乎乎的小脸,他应该是抢了手机,声音声气的:“爸爸!妈妈说你后天要回来接我们!”画面晃了一下,背景里露出半张书桌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苏晚晴在单位加班,平时用工作号接视频习惯先报名字,但今天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就被儿子抢走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下巴窝窝和我一模一样。
“对,爸爸后天就回来接你们。”我的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以后再也不跟我们分开了。”
儿子欢呼一声,镜头晃得厉害。然后我老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还系着围裙,额角有点汗,看着我却笑了。她看着屏幕里的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我的西装和身后的街景,眉眼弯弯地没有多问。
这种笑,是我六年来最想留住的东西。
“收拾东西,别带太多,省城家里什么都有。”我说。
“知道啦。”她柔声应了一句,“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金色的光洒在楼宇间,洒在我身上。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钥匙。
后天,接一家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