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那天是周三,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省城的天际线刚浮出一层灰青色。我先去厨房把中药泡上,然后给我爸煮了碗山药粥——王主任说山药健脾,适合化疗后脾胃虚弱的人。粥熬到七分稠,我关了火,去喊我爸起床。
他自己按了护理床的升降按钮,慢慢坐起来。这个动作放在两周前还需要我扶着肩膀慢慢托,现在他能自己完成了。睡眠改善了,胃口好了,体力就跟着上来。人就是这样,睡个好觉比吃十全大补丸都管用。
“今天复诊,您自己感觉怎么样?”我把粥端到他床头。
“这几天睡得香,吃饭也有滋味了。”他接过粥碗,自己用勺子搅了搅,“以前吃什么都觉得跟嚼蜡似的,现在能尝出咸淡了。”
“那是脾胃功能在恢复。”我给他背后垫了个软枕,“王主任上次说脾胃是后天之本,脾胃好了,气血才能生化出来。您吃完咱们就去医院,让他看看您这几天变化。”
到了医院,王主任搭上我爸的脉,只闭眼诊了不到半分钟,眉毛就挑了一下。
“老人家,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能睡着觉了,”我爸说话的声音都比上次洪亮了些,“一晚上能睡五六个钟头,中间不怎么醒。以前翻来覆去到天亮,现在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胃口呢?”
“早饭能喝一碗粥,中午能吃小半碗米饭,菜也能吃了。”我妈在旁边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开心,“以前吃饭跟猫似的,扒拉两口就放筷子。这几天还主动让我炖排骨,说他馋肉了。”
王主任点点头,在病历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我,表情比上次柔和了不少。
“恢复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舌苔比上次薄了,脉象也比上次有力。睡眠改善是关键——你父亲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长期失眠导致的虚火上炎,现在这个势头控制住了,后续调理就顺了。中药方子我微调一下,减少一味清热药,加一味补气的黄芪。你们回去继续按时服用,下个月再来复诊。”
“谢谢您王主任。”我双手接过新处方。
推着我爸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依旧挤满了人——塑料椅上坐着打盹的家属,轮椅排成一排,有人蹲在墙角吃盒饭。以前我也是这些家属中的一员,每次陪我爸来医院都像打一场仗——从排队挂号到等检查结果,每一分钟都绷着神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复诊结果像一颗定心丸,咽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在车里难得地哼了两句黄梅戏。我儿子跟着乱哼哼,调子全跑了,把全车人逗得前仰后合。我爸笑完了,忽然在后视镜里看着我说:“小宇,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爸,我——”
“别担心我,”他摆摆手,“我现在自己能吃饭、自己能下床,你妈也在家,用不着你天天守着。你该回去上班了,学生们还等着你呢。”
我妈难得没反驳,转过头来也帮了一句腔:“对,该上班上班,家里有我呢。你爸现在身体慢慢好了,你也不能老请假,回头学校那边该有意见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行了。我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就回学校报到。中午回来吃饭。”
“不用赶回来,单位食堂吃就行。”我妈说。
“食堂不好吃,”我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我回来吃。”
第二天清早,我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修身西装,站在玄关镜子前确认了下仪容。衬衫是新买的,熨烫笔挺,领口和袖口都带着刚拆封的折痕,袖扣是银灰色的金属扣,低调但有质感。我把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额头——以前我习惯用刘海遮着,因为长期熬夜眉心总是暗沉。现在体能拉到了六,健康五点,整个人的精气神跟以前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我老婆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我,端着杯温水,半天没说话。最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这位先生,请问你是哪个学校的教授?”
“辅导员,”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就是那个以前天天穿发白衬衫的辅导员。”
“忘了发白衬衫吧,”她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口,“以后只准穿西装。”
开车去学校的路上,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条路我走了六年,但今天是第一次不觉得它长。以前每天早上走这条路,脑子里转的不是房贷就是药费,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累了一半。但今天,我把车停进教职工车位,拉开车门的时候,脚底下是轻的。
推开学工办的门,办公室里已经到了几个人。兰姐照例第一个到,正在往保温杯里倒热水。她抬头看见我,热水差点倒洒出来。
“翔宇?!”她放下水壶,扶了扶眼镜框,“你……你真是翔宇?”
“如假包换。”我把公文包放在工位上。
老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小宋端着咖啡杯直接愣在打印机旁边。所有人都盯着我看,眼神从我脸上移到西装上,再移回到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辅导员。
“你这几天到底什么去了?”兰姐围着我转了一圈,“气色怎么好成这样,你走之前还眼袋浮肿脸色蜡黄,回来直接年轻了五岁——不对,年轻了十岁!”
“就是请了几天假,把爸妈接过来安顿了一下。”我把给同事们带的点心放到茶水间桌上,“顺便睡了几觉。”
“你这不叫‘睡了几觉’,你这叫回炉重造。”小宋端着咖啡杯凑过来,压低声音,“宇哥,你走路的样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走路是低头往前冲的那种,现在你是——就是——”他比划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就是大佬走路。”
“少来。”我笑着拍了他一下。
正说着,高振邦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沓材料,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翔宇回来了?”他把材料放在我桌上,打量了我两眼,“家里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谢谢高主任关心。请假期间的工作交接我已经提前整理好了,学生考勤、谈心记录和贫困生复核材料都归档完毕,随时可以恢复工作。”
高振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不是不满,更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他走后我听见隔壁桌老周小声嘀咕了一句:“高主任今天居然没摆谱。”
一上午的学生事务堆积了不少,我坐在工位上一件一件处理。以前做这些事,我是带着压抑和焦虑在做的,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抽着转,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但今天不一样——同样是填表,同样是打电话跟学生家长沟通,我握着笔的手很稳,说话的底气也比以前足。
因为我不再害怕失去这份工作了。
不是我膨胀了,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你卡里有七位数存款,账户里的钱还在不停地涨,你就不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你的本职工作,不该让步的地方半步不退。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江辰的父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怒气。他身后跟着江辰,低着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办公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又来了。
江辰父亲大步走到我桌前,把一沓材料拍在我桌上:“翔宇老师,我儿子的评优为什么还是没份?我上周就说过了,你不给我个满意答复,我就去校长办公室投诉你!”
兰姐下意识要站起来替我挡,我抬手示意她不用。靠窗的小宋和老周都紧张地停下手里的活,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紧绷了几秒。
我只是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江辰父亲,表情很平静。
“江先生,首先提醒您一点——办公室是办公场所,您拍桌子属于扰乱办公秩序,按学校规定我可以联系保卫处处理。其次,评优结果是系统据考勤、成绩、宿舍卫生三项数据自动生成,不是我个人能改的。”我从电脑上调出系统里江辰这学期的考勤记录,把显示屏转向他,“江辰这学期旷课九次,宿舍卫生不合格三次,评优系统自动筛除。是系统筛的,不是我筛的。您如果想看截图,我现在就可以打印出来,您可以拿着它去任何地方投诉——学生处、教务处、校长办公室,我帮您指路。”
江辰父亲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排红色的旷课记录,嘴唇动了动,气焰明显弱了一截。
“如果你对数据有异议,”我收回电脑,“学校有正规申诉流程,我随时配合核查。但如果是无理取闹——”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建议您现在回去跟您儿子好好谈一谈,比在这里拍桌子有用。”
江辰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回头瞪了江辰一眼,从他儿子那心虚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走廊上传来他边走边训斥儿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老周率先鼓起掌来。
“翔宇,你今天太帅了!”兰姐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脸上带着痛快的神情,“以前他们父子来闹了多少次,每次你都忍气吞声给他赔笑脸,今天总算硬气了一回!就该这样!”
小宋从打印机后面跳出来,双手抱拳:“宇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偶像。下次再遇到这种家长,我就把你的话术copy过来——‘您可以拿着它去任何地方投诉,我帮您指路’——绝了!”
档案室的小刘也跑过来凑热闹:“宇哥,你今天这一身西装加持buff是吧?气场全开啊。”
我笑了笑,把电脑转回来,语气平静:“我不是要故意硬气,只是守规矩。自己守规矩,才能理直气壮要求别人也守规矩。”
以前我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就过去了,反正谁也得罪不起。后来我发现,你越退,别人越往前;你越软,别人越觉得你该被捏。反而你站直了把道理摆出来,对方就知道撞墙了。这堵墙不是我筑的,是规矩。
下班前,高振邦又来了。这回他手里的材料是一份评优复核确认单,他放在我桌上,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不错。学校就要按规矩办事。”
他没等我回话,转身走了。但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一点——那种慢,不是拖沓,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下班开车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金色。我到家的时候推开门,厨房里飘来中药的香气和我妈炖的排骨汤。客厅里空气净化器安静运转,指示灯是柔和的淡蓝色。护理床的靠背调成了四十五度,我爸靠在床上看电视,腿上盖着那条羽绒被,床边还支着远红外理疗灯,橘色的光照在他膝盖上。
“回来啦?”他从电视上移开目光,“今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我把公文包放下,走到护理床边坐下,“今天有个不讲理的家长来闹事,被我怼回去了。”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句跟上次一样的话:“你小子,跟你妈一个样,硬起来谁也拦不住。”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点点水光。他不是被我怼家长的事逗笑的,他是真的看到儿子又把脊背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