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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玄学在槐村》 · 糯叽叽的糯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迁完刘大柱的坟,那三座无主老坟还压在乱葬岗上,像三块没有磨平的石头,硌在付晏臣的心口上。

李三爷说得很清楚——刘大柱的坟底下压着的明代老坟,跟这三座无主坟不是一回事。明代老坟是正儿八经的青砖券顶、铁牌为契,是有主有姓的坟。而这三座,是更早的东西,早到连的《坟冢录》里都只写了一句话,“三坟并立,不知何年,不知何人。”

迁骨度阴,不能只迁刘大柱。那三座无主坟里的白骨,也要一道处理。不是因为它们跟缠煞有直接关系,而是因为迁一坟动十坟。刘大柱的坟一迁,周围的地气就乱了,那三座无主坟里的东西也会被惊动。不处理,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变成新的麻烦。

付晏臣把李三爷的话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就上了乱葬岗。

李三爷没来。老头说昨天站了一天,腰不行了,在家躺着。但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三座无主坟的朝向、新旧棺材的分葬位置、迁骨的具体步骤,写在一张黄纸上,让张铁柱捎给了付晏臣。

付晏臣没让张铁柱帮忙。不是信不过他,是迁无主坟这种事,沾的阴气比迁有主坟重得多。张铁柱年轻,命格还没立稳,沾上这些东西,以后睡觉都不安生。

他一个人扛着铁锹、提着糯米水、背着包袱上了乱葬岗。

三座无主坟在刘大柱旧坟的西北方向,呈品字形分布。昨天李三爷用桃木签子标出的三个点,签子还在,红绳还系着,只是被夜露打湿了,红绳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像涸的血。

付晏臣在品字形中间站定,把马灯挂在旁边的枯树枝上,从包袱里取出三香,点燃了,在品字形的正中央。青烟从三香头上升起来,在无风的早晨笔直上升,到了大约一人高的位置忽然散开,分成三股,分别飘向三座坟头。

三座坟都在闻香。

他蹲下来,按照李三爷交代的顺序,先东,次西,后北,从最东边那座坟开始挖。

第一座坟,土很松,铁锹下去几乎没有阻力,像是在挖一堆刚倒进去的沙子。付晏臣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就碰到了东西。他换成用手刨,把浮土一点点拨开,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头。

胫骨。人的胫骨。成年人的,粗细适中,骨壁不算厚,应该是个中等身材的人。胫骨是完整的,没有被压断或砍断的痕迹,骨面光滑,说明这个人死的时候没有遭受暴力。

他把胫骨取出来,用黄纸包了,然后继续往下挖。

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肋骨、椎骨、盆骨、肱骨,一具相对完整的骨架,散落在土里,没有棺材,没有席子,没有任何包裹物。这个人就是直接埋进土里的,连一层草席都没有裹。

付晏臣把这些骨头一块一块地取出来,按人形摆在地上。摆到最后,他发现了问题,缺了头骨。

他把土坑里的土又过了一遍,没有。往坑的四周扩了一圈,还是没有。头骨不见了。

他站起来,用阴眼看了一下坑底的土层。黑气在土层深处缓慢流动,但没有任何骨骼形状的黑气残留。头骨不是被土吃掉了,是本就没埋在这里。

这个人被埋的时候,头就不在身体上。

付晏臣的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把包好的骨头暂时放在一边,去挖第二座坟,西边那座。这座坟的土比第一座硬一些,铁锹挖起来费劲,土层有明显的分层迹象。他一锹一锹地往下挖,挖到大约两尺深的时候,土层突然变空了,铁锹头陷进了一个空洞,带出来的不是土,是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他用铁锹撬开空洞周围的土,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下面是空的,马灯的光照进去,能看见一个大约一臂深、两臂宽的土洞。洞壁上爬满了细小的树,树的颜色发黑发灰,像一团乱麻,密密匝匝地缠绕在一起。

洞底,有骨头。

但不是一具,是两具。两具骨架绞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骨头的排列毫无秩序,这一个人的股骨在那一个人的肋骨中间,那一个人的盆骨压在这一个人的颅骨上面。两具骨架的缝隙里,生长着小槐树的细,须从骨头的孔洞里穿进穿出,把两具骨架缝在了一起。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树“长”出来的。小槐树的须从土壤里伸出来,像针线一样,把两具白骨缝成了一体。

付晏臣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这座坟里埋的两个人,不是正常下葬的。他们的骨头被树缠绕了不知道多少年,已经分不开了。李三爷说的“分葬”,在这里本行不通,你不可能把两具缝在一起的骨架分开,分开就是破坏,破坏了骨头上的残魂就会散,散了就不是度阴,是魂。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拿出铜镜,用镜面照了照坑里的骨架。

铜镜的模糊镜面上,映出了两团淡灰色的影子。两团影子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人拥抱的姿势。它们没有挣扎,没有怨气,就那么安静地、紧紧地抱在一起,被树缠住,被泥土封住,在乱葬岗的地下躺了不知道多少年。

付晏臣把铜镜收起来,开始挖第三座坟,北边那座。

第三座坟的土是的,得像炒过的沙子,铁锹挖下去扬起一片灰尘。他挖了不到一尺深,就看见了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一堆散落的、被什么东西咬碎的骨头碎片。碎片很小,最大的不过巴掌大,边缘有被啃咬的痕迹。不是人的牙齿咬的,是动物的,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座坟被人动过。不是最近动的,是很久以前,可能是在这个人死了没多久之后,就有动物把尸体刨出来吃掉了。吃剩下的骨头被随意地推回了坑里,草草地掩埋了事。

三座坟,三种死法。

第一座,身首异处。第二座,两人合埋,被树缝在一起。第三座,被动物啃食。没有一座是正常下葬的。这三个,不,这四个人,生前经历了什么,付晏臣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们死了之后,没有人给他们收尸,没有人给他们烧纸,没有人给他们立碑。他们被扔在乱葬岗上,像一堆垃圾,任野狗啃、任树缠、任风雨侵蚀。

他们的魂没有散,不是因为怨气重,是因为没有人送他们走。没有人给他们“开路”。

付晏臣把三座坟里挖出来的骨头,按李三爷的交代,分作两处。

第一处,第一座坟的无头尸骨和第二座坟的两具合葬骨,放在一起。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在地上铺了一层白灰,白灰上铺黄纸,把三具,不,四具,骨架摆在黄纸上。第一座坟的无头尸骨放在最左边,第二座坟的两具合葬骨放在中间,姿态尽量保持原样,那两个被树缝在一起的骨架,他没有试图分开,只是把缠绕在骨头上的树用剪刀一一地剪断了,让两具骨架从树中解放出来,但仍然紧挨在一起。

第二处,第三座坟的碎骨,单独放在一片空地上。碎骨太散了,没法按人形摆,只能堆在一起,上面盖一层黄纸。

付晏臣站在两堆白骨之间,从包袱里拿出三檀木签子,在第一处骨堆周围了一个三角形,在第二处骨堆周围了一个更大的三角形。三签子之间用红绳连接,红绳上系着黄纸,黄纸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字,过路请进。

这不是度魂,是请魂。这些人没有怨气,不需要度,他们只是找不到路。你要做的事不是把他们送走,而是告诉他们,这里有一条路,你们可以走。

他点燃三炷香,在第一处骨堆正前方,蹲下来,对着那些白骨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几位,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么死的。但我知道你们在这乱葬岗上待了很久了,没有人来收你们,没有人来送你们。今天我来替你们做这件事。这里有一条路,往南走,走到十字路口,往哪儿去都可以,别回头就行。路上的买路钱我替你们备了,够用。”

他把一叠黄纸折成的“元宝”放在骨堆前,点燃了。火苗舔着黄纸,纸灰升起来,在无风的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慢慢地、像有人托着一样,飘向了南方。

然后他转向第二处骨堆,那堆碎骨。他蹲下来,没有点香,只用手指在碎骨上轻轻按了一下。骨头的触感是粗糙的、冰冷的,像摸到了河床上的鹅卵石。

“你的事,我处理不了。”他的声音很低,“你的骨头碎了,魂也碎了,我拼不起来了。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地方,我把你埋在乱葬岗南边那个土坡上,面朝南,头朝东。那里地气净,不会有人打扰你。你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待着,等魂自己散。散不了,就等以后有人来帮你。”

他把碎骨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黄纸包了,放在一个新的布袋里。布袋是白布做的,李三爷让他提前缝好的,袋口用红绳扎紧。他扛着布袋,走到乱葬岗南边那个土坡上,不是村北三里那个土坡,是另一个更小的、更偏的、几乎没有人去的荒坡,用铁锹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把布袋放进去,填土,不堆坟头,只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做完这些,他回到两处骨堆之间,开始迁骨。

第一处骨堆的四具骨架,要分葬。不是分开埋,是分开送,把骨架用黄纸一块一块地包好,装进一个新的木箱里。木箱是付晏臣前天用松木板钉的,不大,刚好能装下这些骨头。木箱的底部铺了一层黄纸,黄纸上写了四个人的代号,无头、双人甲、双人乙、无名氏。四个人,四个代号,四笔不知道欠给谁的债。

木箱封好之后,他在箱盖上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红点是路标,告诉地下的东西,这个箱子里装的是要送走的人,不是要埋的人。

他把木箱扛到乱葬岗南边的一个低洼处,放在地上。这是李三爷用罗盘定的位置,乱葬岗的气口,所有从乱葬岗流出去的地气都要经过这个地方。把木箱放在气口上,等于把这几个人放在了地气的通道上,地气会带着他们走出乱葬岗,走到更远的地方。

“你们从这里走,不要回头。地气带你们去哪儿,你们就去哪儿。别挣扎,别害怕。”付晏臣对着木箱说完,后退三步,鞠了三个躬。

木箱里没有动静。

但他的阴眼看见了,木箱周围的土层里,那些原本四处弥漫的黑气,正在缓慢地、有秩序地向南方移动。黑气的颜色从浓黑变成了淡灰,又从淡灰变成了几乎透明的灰白色。

地气在带着那些残魂离开。

付晏臣在木箱旁边蹲了一会儿,确认那些黑气没有回流,才站起来,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身后的那棵老槐树,不是村口那棵,是乱葬岗上一棵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忽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

那棵枯槐的树从中间裂开了,不是被风吹断的,是从内部崩裂的。树裂成两半,露出中间空洞的、被虫子蛀烂的木质。而在那些腐烂的木质中间,有无数细小的、像血管一样的须在蠕动。那些须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发亮,像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

须在裂开的树中疯狂地扭动了几秒钟,然后“啪”地一声炸开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从树里飞溅出来,像弹片一样向四面八方飞射。

付晏臣来不及躲。

几片碎击中了他的左臂,像针扎一样疼。他低头看,左手手背上,被碎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三道细小的血痕。血痕很浅,只破了表皮,但渗出来的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浓,在皮肤上凝成一滴一滴的小珠子。

他用右手去擦那些黑血,手指碰到血珠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寒意从指尖直冲心脏。

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把自己整个人扔进了冰窖里的那种冷。

三道血痕在几秒钟内结痂了,痂是黑色的,硬硬的,像三片细小的鳞片嵌在手背上。痂下面的皮肤在发痒,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是有东西在皮肤下面爬动的痒。

付晏臣咬紧后槽牙,忍着没有去挠。

他看了一眼那棵裂开的枯槐。树里的须已经停止了蠕动,变成了一团枯的、灰黑色的死物,风一吹就碎成了粉末,随风飘散了。

那些碎,是枯槐树里积攒的煞气结晶。枯槐死了很多年,但地气一直在它的树里积存,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凝结成了固态的煞。迁骨度阴的过程中,地气流动加剧了,积存的煞被冲了出来,碎飞溅。

他没有躲开,不是躲不开,是没想到。他以为处理完三座无主坟就没事了,没想到那棵枯槐才是乱葬岗上最大的煞气容器。

左手手背的三道黑痂,在夕阳的余晖中隐隐发着光。

付晏臣把衣袖放下来遮住手背,扛起铁锹,提着空了的糯米水壶,走下了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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