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晏臣在的手抄本里找到了一条记录。
不是直接写的,是夹在两页纸中间的一张发黄的草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乙亥年七月初三,村东井,王德水溺亡。年二十三,未婚。其兄德厚以宅基地告官,官判井填,永不得启。德水无后,其宅归德厚。”
付晏臣把这张草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在“王德水”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王德水。王德厚的同族兄弟,不是亲兄弟,是一个爷爷的堂兄弟。二十三岁,未婚,死于井中。死后不到一个月,那口井就被填了,理由是“溺亡不吉利”。而王德水名下的宅基地,村东靠路边的那块好地,顺理成章地归了王德厚。
王德厚家的房子,就是盖在那块地上。
付晏臣放下手抄本,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堂屋的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挂着几串辣椒和苞米棒子,都是去年的陈货,落了一层灰。他的目光穿过这些东西,落在更远的地方,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死在了一口井里。
被推下去的。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井底那具白骨,颅骨上的钝器裂痕,不是跳井能造成的。有人从背后袭击了他,趁他不备,把他打晕或者打死,然后扔进井里,伪造成意外溺亡。
王德厚。
宅基地。堂兄弟反目。一块好地。一条人命。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越转越快,转得他太阳发疼。他站起来,把手抄本合上,塞进蓝布包袱里,然后又拿出来,翻到那张草纸,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乙亥年。那是三十年前。
王德厚那年多大?付晏臣在心里算了一下。王德厚今年五十九,三十年前二十九。王德水二十三。两个年轻人,为了一块宅基地翻了脸。然后王德水死了,井填了,地归了王德厚。第二年,王德厚娶了媳妇,在那块地上盖了三间大瓦房。又过了一年,王浩出生。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如果不是井底的尸骨在三十年后翻了上来,没有人会去追问那块地的来历,也没有人会把王德水的死和王德厚的发达联系在一起。
付晏臣把手抄本收好,从灶房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了下去。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抹了把嘴,把瓢搁下,出了门。
他要去找王德厚。
不是去质问,是去试探。他要看看这个人的反应,看看三十年前的事在他心里还剩下多少痕迹。
王德厚家这几人来人往,白事还没办完,院子里搭着灵棚,纸人纸马摆在供桌两侧,香火不断。王德厚穿着孝衫,头上扎着白布,站在灵棚前头招呼来吊唁的亲戚。他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陷,像一棵被掏空的老树。
付晏臣进院子的时候,王德厚正对着一个远房亲戚拱手道谢。他看见付晏臣,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丧子之痛带来的麻木和迟钝。
“晏臣,来了。”王德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付晏臣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他,比上次多了五十,算是白事上的加礼。王德厚接过钱的时候,付晏臣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悲伤的那种抖,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生怕它翻出来的抖。
“叔,我有些话想跟您说。”付晏臣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借一步说话。”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拒绝,转身带着他往院子的后门走。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堆杂物的小屋,王德厚推开门,让付晏臣进去,自己把门关上。
小屋里堆着农具、化肥、旧家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化肥的刺鼻气息。王德厚站在一堆麻袋前面,背对着付晏臣,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弓起背的老猫。
“叔,我今天去了一趟村东那口老井。”付晏臣没有铺垫,直接说了。
王德厚的肩膀猛地一抖,像被人在后颈上浇了一盆冰水。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付晏臣这辈子都忘不了,恐惧、慌乱、绝望,还有一种被到墙角后的凶狠,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把那张瘦削的脸拧得变了形。
“你去那口井什么?”王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付晏臣说,“井底下,有东西。”
王德厚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他把手进裤兜里,攥成拳头,但抖得连裤兜的布料都在颤。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看见了什么?”
付晏臣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草纸的复印件,他出门前用手抄本上的原纸在灶台上用锅底灰拓了一份,字迹虽然模糊,但能看清。他把那张纸递给王德厚。
王德厚接过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着麻袋堆慢慢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但没有扔掉,也没有撕掉,就那么死死地攥着,像攥着一救命稻草。
“叔,三十年前的事,您不打算说吗?”付晏臣蹲下来,平视着王德厚的眼睛。
王德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落在杂物间角落里一窝结网的老蜘蛛上。蜘蛛网已经残破了大半,一只瘪的蜘蛛尸体挂在网中央,风了不知道多少年。
沉默了很久,久到付晏臣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王德厚忽然说话了,声音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又闷又沉。
“他叫王德水。我堂弟。他爹跟我爹是亲兄弟,两家挨着住,中间隔一道矮墙。”王德厚的嗓子像含着砂子,每一个字都磨得人耳朵疼,“德水比我小六岁,从小就是我带大的。夏天一起下河摸鱼,冬天一起上山砍柴,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分家。我爹那一辈分家,宅基地分得不匀。我爹分了一块靠村西的薄地,他爹分了一块靠村东的好地。靠村东那块地,就是现在我家房子底下这块。”王德厚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爹临死前跟我念叨了三年,说那块地本该是他老人家的,是他爹偏心,把好地给了小儿子。我没往心里去,真的没往心里去。德水是我兄弟,他要那块地,我给他就是了。”
“但德水的媳妇不这么想。”王德厚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德水还没娶媳妇呢,他娘就放出话来了,说那块地是她儿子的,谁也别想打主意。我那时候也刚说好一门亲事,女方家要房子。我手里没钱,只能在老宅基地上翻盖,但老宅基地风水不好,谁家盖了都出毛病。我就跟德水商量,想跟他换地,我拿村西两块地换他村东这一块,他不。”
付晏臣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们吵了一架。”王德厚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吵得很凶,动了手。他年轻力壮,我打不过他,被他推倒在地,磕在门槛上,后脑勺流了血。他看我流血,吓坏了,跑了。我躺在院子里,血顺着后脖颈往下淌,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凭什么打我?那块地凭什么就成他的了?我爹说得对,那块地本来就是我家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王德厚说到这里,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牙齿都在打颤,“我去井边打水,想洗把脸。德水也在井边,他一个人蹲在那儿,像是在等我。他看见我来,站起来跟我说:‘哥,地的事,我明天跟娘再说说,看能不能分你一半。’”
“然后呢?”付晏臣的声音很轻。
“然后……然后我不知道怎么了,酒劲上头了。我看见他背对着我,弯腰去够井里的水桶,我心里头那股火一下就窜上来了。”王德厚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我……我捡起脚边一块石头,走过去,照着他后脑勺……就一下。就一下。他连叫都没叫一声,就栽进井里了。”
杂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蜘蛛在结网。
“井水很深,他掉下去就没影了。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水声哗哗地响,响了好久才停下来。”王德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砸在灰尘里,“我在井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跟德水他娘说,德水昨天晚上喝醉了酒,掉井里了。他娘哭得死去活来,喊人去捞。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付晏臣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了井底那具白骨颅骨上的裂痕,钝器击打,一击致命。王德厚说的是实话,至少这部分是实话。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娘报了官。公社的人来查了,验了尸,说是酒后失足溺亡,没有外伤。”王德厚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桩人案,“没有外伤是因为他后脑勺那块伤在井壁上又撞了一下,把原来的伤口撞烂了,分不清哪一下是致命的。公社的人走了以后,德水他娘也病倒了,没几个月就死了。”
“那块宅基地呢?”
王德厚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挤了出来:“德水他娘临死前签了字,把宅基地转让给了我。我给她烧了三年纸,逢年过节都去坟上磕头。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德水,但事情已经做了,我回不了头了。”
“那口井呢?”付晏臣追问。
“我找了在公社当差的本家叔,说那口井死过人,不吉利,建议填了。他出面跟村里说了,村里同意了。填井的时候,我亲自往里面倒了第一车土。”王德厚说到这里,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一边倒土一边想,德水,你就在底下待着吧,别上来了。你一上来,哥就完了。”
付晏臣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杂物堆里的老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了人,埋了尸,占了人家的宅基地,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过了三十年安生子。三十年来,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追问,连王德水的亲娘都被他哄了过去。
但因果不会因为没有人追究就一笔勾销。
“叔,王浩的死,跟这件事有关系。”付晏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德厚的耳朵里,“德水的魂在井底下待了三十年,怨气已经成形了。那个往棺材底下塞旧草的人,知道你在井底下埋了人,故意把井里的湿草拿到棺材里,把德水的怨气引到了王浩身上。王浩不是你的,但他替你死了。”
王德厚猛地抬起头,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付晏臣的胳膊,指甲嵌进了付晏臣的皮肉里:“晏臣,你说什么?浩子是被德水的鬼害死的?德水要害我?那你怎么不冲我来?浩子才二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德水要找的不是王浩,是你。”付晏臣忍着胳膊上的疼痛,没有挣脱,“但刚成形的阴魂分不清父子,它认的是你的血脉、你的气息。王浩是你的亲儿子,身上流着你的血,阴魂循着血脉的路找到了他,把他当成了你。”
王德厚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一堆被抽走了骨头的肉。
“是我……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他喃喃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我了德水,德水了我儿子……,这是……”
付晏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掐得生疼的胳膊。他看着王德厚,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叔,这件事还没完。”他说,“德水的阴魂现在已经成形了,它昨晚去了我家门口,叫了我的名字。它会去找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当年帮你填井的那些人。我们要在它造成更多伤害之前,做点什么。”
王德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去公安局自首?有用吗?德水能回来吗?浩子能回来吗?”
“自首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付晏臣说,“但德水的阴魂,我得想办法度它走。它不能一直困在井底下,也不能一直在村里游荡。度它走需要你的东西,你的血,你的话,你的认罪。”
王德厚愣了一下:“我的血?”
“你害死了它,你的血里有它的债。”付晏臣蹲下来,看着王德厚的眼睛,“明天子时,你跟我去井边,当着它的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你要认,认你是了德水的人,认王浩的死是你的。只要你真心认了,它就有路了。”
王德厚沉默了很久。杂物间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灵棚里的灯光从后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好。”王德厚终于开口,“我去。”
付晏臣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德厚在身后叫住了他。
“晏臣。”
“嗯。”
“你为什么不劝我去自首?”
付晏臣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王德厚那张苍老的、满是泪痕的脸。
“因为自首是人的规矩,不是鬼的规矩。”他说,“德水要的不是你去坐牢,它要的是你亲口承认你了它。你先还了它的债,再去还人间的债。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灵棚里的纸钱在夜风中飞舞,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从灵棚前走过,王建正在给长明灯添油,看见他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付晏臣没有停留,径直走出了王家院子。
村道上黑漆漆的,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掌心的青痕在隐隐发烫,四道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下游走,又痒又疼。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巨大的树。
黑气已经爬到了树冠的顶端,再往上就是天空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哗哗地响,有一半已经卷曲发黄,像一个大病将死的人,皮肤上开始出现死斑。
一年,或者更短。
付晏臣把手进口袋,摸到了铜镜的冰凉边缘。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身上最后一丝暖气吹散,才转身回家。
明天子时,他要带着一个人犯,去井边,面对一个被了三十年的鬼魂。
这已经不叫“沾”枉死债了。
这是整个人跳进了枉死债的坑里。
付晏臣走进自家院子,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他低头看着右手掌心那四道青痕,在黑暗中它们发出幽幽的微光,像四条发光的蚯蚓,在他的命格里安了家。
他想起的话,“碰一次,命格轻一分。”
他已经碰了四次。
命格轻了四分。
他不怕。他只怕轻得还不够,还背不动这桩三十年的冤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