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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玄学在槐村》 · 糯叽叽的糯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付晏臣在的手抄本里查到了一条记录。

刘老成,清末民初,老槐村的阴阳差,专门负责村里死人后事,选坟地、定朝向、主持下葬、烧纸扎、做七。这个行当现在没有了,但在那个年代,每个村都有这么一个人,不是官,不是吏,是村民凑份子请的“专业户。刘老成了三十年,经手过村里所有的白事,包括乱葬岗上那些不该埋的人的安葬事宜。

付晏臣把这条记录抄在一张黄纸上,揣进口袋,去了李家沟。

李三爷正在石头房子后面的菜地里给冬瓜浇水。老头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铁壶,一瓢一瓢地舀水,浇得很慢,每一棵冬瓜苗都要浇透。看见付晏臣来,他把铁壶放在地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指了指屋里的板凳。

“三爷,刘大柱的坟压在明代老坟上,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付晏臣坐下来,把抄录的刘老成记录递给他,“我想把刘大柱的坟迁走,把那座明代老坟重新归置好。但迁坟的事我不懂,得您出山。”

李三爷接过黄纸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灶台边,提起暖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付晏臣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

“迁坟不是挖出来挪个地方那么简单。”老头放下碗,从墙上取下一卷发黄的纸轴,展开扑在桌上。纸轴是一幅手绘的老槐村地形图,比上次付晏臣见过的那张更详细,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迁一坟,动十坟。”李三爷用手指点着乱葬岗的位置,“乱葬岗这片地,埋了百十年,底下不知道多少层。你动刘大柱的坟,周围的土就松了,地基就活了,旁边那些坟,有主的、无主的、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会跟着动。地气一乱,煞气四溢,弄不好比不迁还糟。”

付晏臣皱眉:“那怎么办?不迁,刘大柱压在人家的房顶上,缠煞断不了;迁了,周围的坟都要受影响。”

“所以迁坟要请分金师。”李三爷把地形图收起来,“分金师是专门这个的,用罗盘分金定,算出哪个位置的地气是活的、哪个是死的,迁坟的时候该怎么动、往哪儿动,动完之后怎么安抚被惊动的亡灵。没有分金师,乱迁坟等于给自己招灾。”

“三爷,您就是分金师吧?”

李三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罗盘。罗盘是黄铜的,巴掌大小,盘面被磨得锃亮,上面刻着天地支、八卦九宫,密密麻麻的字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罗盘的外圈有一道裂缝,用铜丝箍住了,箍得紧紧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用了一辈子罗盘,但我不是分金师。”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分金师不是自己封的,是要传的。师父传徒弟,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我的师父是湘西人,传了我罗盘用法,但没传我分金的心法。我会看地气、会定向、会择,但分金,就是说把地下的气脉像切豆腐一样分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有每一块的用途。这个我不精。”

“那谁能精?”

李三爷把罗盘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方圆百里,没有正经的分金师了。最后一个死在二十年前,没传下徒弟。”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落寞,“但你在的时候,我帮她迁过几座坟,她知道我的本事不够,但她信我。她说:三哥,你分的金不借气,就够用了。”

“不借气是什么意思?”

“分金有两种。一种是借气分金,分金师用自己的命格去试探地下的气脉,用手摸土、用舌尖尝土、用额头贴地,把地气‘借’到自己身上,感受清楚了再分。这种分金最准,但也最伤身。另一种是不借气分金’,用罗盘和工具,不直接用身体接触地气,全靠眼力和经验。这种分金没那么准,但安全。”

李三爷看着付晏臣的眼睛:“你让我用后一种。她说付家欠的债够多了,不能再让我替她背。”

付晏臣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临终前的样子,满手的青痕,满身的阴债,到死都在替别人挡灾。她不让李三爷借气分金,是不想让老头也背上她付家的债。

“三爷,这次迁坟,您用不借气分金。我来帮您辨煞气走向,我有阴眼,能看见黑气的纹路,您看不准的地方我用眼睛补。”

李三爷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迁坟的子定在八月初三。

李三爷说,迁坟要避开农历初一、十五,避开三煞,选一个“成”或者“开”。八月初三是“开”,宜动土、迁徙、破土。他在灶王爷面前烧了三炷香,香烧得齐整,烟笔直上升,没有打卷,没有断头,算是灶王爷点了头。

付晏臣负责准备迁坟要用的东西。李三爷开了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的物件五花八门,红布、黄纸、香烛、糯米、白灰、桃木楔子、新棺材、新寿衣、金纸元宝、往生钱、七枚铜钱、一把新的铁锹、一把新的镰刀。

付晏臣跑了一趟镇上,把东西一件一件地买齐了。卖寿衣的老头认识他,多送了他一叠黄纸和两把香,还叮嘱了一句:“迁坟的时候,新棺材要在太阳底下晒一个时辰,把湿气晒掉。湿气不晒掉,死人住着不舒服,会回来找。”

八月初三,天还没亮,付晏臣就上了乱葬岗。

李三爷比他早到。老头穿着一身净的灰色中山装,脚上还是那双黄胶鞋,但鞋底刷过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些。罗盘挂在腰带上,红布包揣在怀里,手里拄着一桃木杖,不是拐杖,是一真正的桃木棍,三尺来长,拇指粗细,杖身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符文。

乱葬岗上已经围了一圈红布。红布是李三爷天不亮就来挂的,绕着刘大柱的坟地,在周围坟头的树枝和草棵上系了一圈,圈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区域。红布的作用是界,告诉地下的东西,今天这里要动土,不相的请回避。

新棺材摆在红布圈外,面朝东方,已经被太阳晒了一个时辰。棺材是松木的,没上漆,白茬茬地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新寿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棺材盖上,是一套藏青色的棉布衣裳,刘大柱生前最喜欢穿的颜色。

“开始吧。”李三爷把桃木杖在刘大柱坟头正前方,从口袋里掏出罗盘,平端在掌心。

付晏臣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把阴眼开到最大,注视着坟头周围的土层。

罗盘的指针开始转了。

不是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而是在盘面上小幅度的摆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李三爷眯着眼盯着指针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蹲下来,用桃木杖在坟头的东南方向划了一道线。

“这里,离坟头一丈二尺,东南角,挖第一锹。”

付晏臣拿起新铁锹,在桃木杖划线的位置铲了第一锹土。土是凉的,不是表面被夜露打湿的凉,是从里到外的、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他把土铲起来,堆在旁边,看见锹头带出来的土层断面上,有一层暗灰色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地气已经翻上来了。”李三爷语气平静,“接着挖,挖到三尺深。”

付晏臣一锹一锹地挖。土层越往下越湿,到了两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他放慢速度,用锹尖小心翼翼地刮开浮土,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是某种动物的,粗短,弯曲,像是猪或者羊的腿骨。

“乱葬岗上常有这种事。”李三爷蹲下来看了看,“早年间埋人,会在棺材旁边放牲口骨头,说是给死者‘养牲口’。这东西没有害处,不用管,绕开就行。”

付晏臣把那块骨头周围的土掏空,把骨头完整地取出来,用黄纸包了,放在红布圈外面。然后继续往下挖。挖到三尺的时候,土层变了,从湿黏的黑土变成了燥的黄褐色砂土,砂土的颗粒很大,一粒一粒的,像河滩上的沙子。

李三爷伸手抓了一把砂土,在手心里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到了。这是老地层,明代那层。”老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新挖的坑底,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的是糯米和石灰的混合物,他抓了一把,撒在铜钱周围。

“这叫定钱。铜钱压底,糯米石灰围边,告诉地下的东西,这里不是要动你,是给你找个新邻居,你别闹。”

付晏臣用阴眼看了一下坑底的砂土层。

砂土层的下面,黑气很浓,但不是从坑底往上冒的,而是水平方向流动的。黑气的走向是从东南往西北,流速很慢,像一条地下河,在砂土层和黏土层之间的夹缝中缓缓流淌。这条“地下河”穿过了刘大柱坟头正下方,然后分成两股,一股往老槐村方向去,一股往乱葬岗深处去。

“三爷,地气的走向是东南往西北。刘大柱的坟正好卡在地气的通道上。”

李三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一尺长的铁签子,在坑底的不同位置戳了几下。铁签子戳到东南角的时候,戳下去毫不费力,像戳进了软泥里;戳到西北角的时候,戳不进去,像是碰到了石头。

“东南是来气方,西北是去气方。刘大柱的棺材头朝哪边?”

“头朝西北,脚朝东南。”付晏臣回答。

“那就是棺材头朝着地气去的方向,脚朝着地气来的方向。反了。”李三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正常的棺材朝向,应该是头朝着地气来的方向,让地气从头顶进入,从脚下流出,这叫顺气。刘大柱的棺材朝向反了,地气从他的脚底灌进来,从头顶冲出去,冲出来的气带着他的魂往西北方向走,西北是什么方向?”

付晏臣想了想:“西北是老槐村的方向。”

“对。地气把他棺材里带出来的东西,魂、怨气、阴气,全部冲到了西北方向的老槐村里。刘寡妇家在老槐村的什么方位?”

“西北角。”

李三爷没有再说下去。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刘大柱的棺材朝向反了,地气把他棺材里的“东西”冲到了村里的家中,缠煞借他的形入刘寡妇的梦,不是偶然,是地气定向输送的结果。

“迁坟的时候,棺材的朝向要调过来。”李三爷说,“头朝东南,脚朝西北,顺气。顺了气,地气就不会再把他的魂冲回村里了。”

确定了新棺位之后,李三爷用罗盘在红布圈内又找了三个点,在每个点上了一桃木签子。三个点呈品字形,把刘大柱的旧坟围在中间。

“这三个点,是周围三座无主坟的地气出口。”李三爷指着桃木签子,“迁坟的时候,这三座坟也会被惊动。你要在每座坟前烧三张黄纸、三炷香,告诉他们,今天不是动你们,是动你们的邻居,你们安心待着,别出来凑热闹。”

付晏臣照做了。他端着香烛黄纸,依次走到三座无主坟前,其实那都不算坟,只是三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碑,没有标记,如果不是李三爷用罗盘找出来,谁也看不出那下面埋着人。他在每个土包前蹲下来,点燃三炷香,烧三张黄纸,说同样的话:“在下付晏臣,今为邻里迁坟,诸位安坐,莫惊莫动,事后自有供奉。”

烧完第三座坟的黄纸,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隐隐发热。不是青痕在发烫,而是整只手掌都有一种温热的、像攥着一个热水杯的感觉。他低头看了看,掌心没有新增的青痕,但那种温热感很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烧纸的时候,从他手上走过去了。

“三爷,刚才我的手……”

“是那三座坟的主人在过手。”李三头头也没抬,蹲在刘大柱的旧坟前,用镰刀割坟头的杂草,“他们知道你是个懂规矩的人,烧了纸、说了话,他们在心里记了你一笔人情。人情不是债,但有时候比债还难还。”

付晏臣把右手攥成拳头,让那股温热感慢慢消退。

太阳升到了半空中,阳光铺满了整个乱葬岗。红布圈在阳光下红得像血,三桃木签子在品字形的点上投下三道短短的阴影。新棺材已经晒足了时辰,李三爷让付晏臣把新寿衣铺进棺材里,铺平整了,又在寿衣上面铺了一层黄纸。

“开棺。”李三爷站起来,把桃木杖从地上。

付晏臣拿起铁锹,开始挖刘大柱的旧坟。

这不是他第一次挖这座坟。前几天为了查看养煞,他已经挖开过一次,回填的土是松的,挖起来比第一次快得多。不到半个时辰,棺材盖就露了出来。棺材盖还是上次拼凑的那些碎木板,压在上面的石头还在,白灰层的裂纹又深了几分。

付晏臣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把碎木板取掉。棺材里的尸骨保持着他上次整理后的状态,骨头被糯米水洗过了,呈灰白色,槐树的枯萎须已经被清理净了,只有骨头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灰黑色的粉末。

“把尸骨取出来,用黄纸一块一块地包,按人形摆进新棺材里。头骨在最上面,脚骨在最下面,左右的骨头不能放反了。”李三爷在旁边指点,他自己不动手,按规矩,分金师只定、定向、主持仪式,不碰尸骨。碰尸骨是“孝子”或者“承事人”的事。

付晏臣是承事人。

他把双手在糯米水里洗了三遍,然后从棺材里取出第一块骨头,刘大柱的左肱骨。黄纸铺在地上,骨头放在黄纸中央,四个角折起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包,纸包外面用毛笔写了一个左字。然后是右肱骨,写右。股骨、胫骨、肋骨、椎骨、盆骨,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包好,写字,按顺序摆在新棺材里的黄纸上。

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付晏臣的后背汗湿了又、了又湿。他的手指被骨头划破了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黄纸的碎屑。

最后一块骨头是头骨。

他双手捧着刘大柱的颅骨,从旧棺材里轻轻取出来。颅骨的眼眶黑洞洞的,下颌已经脱落了,上颌的牙齿还在,黄褐色的,一颗一颗地嵌在牙槽骨里。他把颅骨捧在手心里,感觉到一种异样的重量,不是骨头的重量,是一种沉甸甸的、像装满了水的陶罐的感觉。

颅骨里有东西。

他用阴眼看了一下,颅腔内部,有一团淡灰色的、像烟雾一样的东西,在颅骨的内壁上游来游去,像一条被困在鱼缸里的鱼。

刘大柱剩下的残魂,没有被吸走的那一小部分,还留在自己的颅骨里。

上次他用黄纸把那两团白光引走了,但那只是刘大柱残魂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藏在颅骨更深处,没有被引出来。这些残魂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们确实还在,困在自己的骨头里,出不去。

付晏臣把颅骨用黄纸包好,在纸包外面写了一个头字。他把纸包放在新棺材的最上端,头骨的位置,然后盖上棺材盖。棺材盖没有钉死,只盖上了,因为李三爷说迁坟不能在路上钉棺材盖,要到了新坟地才能钉。

“三爷,刘大柱的新坟地选在哪儿?”

李三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了一个简图。简图上标注了老槐村周边所有的坟地位置,其中有几个打了红圈。

“这些红圈是地气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在气脉上,也不在气脉外,是两不沾的‘静地’。死人埋在静地上,不会被打扰,也不会打扰别人。我选了村北三里的那个土坡,离老槐村不远不近,刚好在气脉的夹角处,地气到不了那里。”老头指着简图上一个打了三圈红圈的位置,“明天你带人去那里挖新坟坑,挖七尺深。挖好之后,坑底铺一层白灰,白灰上铺一层糯米,糯米上铺黄纸。棺材放进去之后,棺材盖钉死,上面再铺一层白灰,然后填土。”

“刘大柱原来的坟坑怎么办?”

“原来的坑,把养煞回填了,用白灰和糯米的混合料灌进去,灌实了。然后在上面堆一个假坟头,不是真的埋人,是告诉地下的东西,这里已经有人处理过了,你们别惦记了。”

付晏臣把简图折好,揣进口袋。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乱葬岗上,红布圈在阳光下扎眼得很,而圈外那些密密匝匝的坟头,一排一排的,像沉默的人群,站在荒坡上,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三爷,迁坟的整个过程中,借气’这件事您没有做。您用的是罗盘和铁签子,没有用手摸土、用舌头尝土。这就是您说的‘不借气分金?”

李三爷把桃木杖扛在肩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老头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对。不借气分金,靠的是眼力和经验。我看地表的草木长势、土层的颜色和湿度、罗盘指针的摆动幅度,判断地下的气脉走向。这些判断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对于刘大柱这种情况,够用了。”

“如果遇到更复杂的情况呢?”

李三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桃木杖从肩上拿下来,在地上戳了戳。

“更复杂的情况,就不是分金能解决的了。要到‘问地’的程度,用特定的方法跟地下的东西对话,问它们想怎么样。问地不是人跟人说话,是活人跟死人的地气交流,每问一次,都要折阳寿。”

老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你活着的时候,问过地。那一次之后,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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