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民间玄学在槐村》 · 糯叽叽的糯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付晏臣做了一个决定,重新开棺。

不是刘大柱那口已经处理过的棺材,而是棺材底下那层土。在填坟的时候,他用铁锹戳了一下棺材底部的土层,铁锹头碰到了一种异样的触感。不是石头,不是树,而是一种软中带硬、像踩在陈年棉絮上的感觉。

那种触感他见过。在老槐树底下那个洞口,用铁锹探下去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刘大柱的棺材底下,不是生土,是填过的熟土。这下面,埋着别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上了乱葬岗。王德厚没来,付晏臣没叫他——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他不想让王德厚再掺和进来。一个人扛着铁锹和镐头,提着马灯,背上背着蓝布包袱。

刘大柱的坟昨天已经填了,白灰还铺在上面,但白灰层上多了一些细小的裂纹,像旱的河床龟裂的纹路。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而是从坟头的中心向四周放射,像一个太阳的图案。

付晏臣用铁锹铲掉白灰层,重新挖开昨天填进去的土。挖到棺材盖的时候,他用镐头撬开那些拼凑的碎木板,把棺材盖整个掀开。

棺材里的景象没有太大变化。刘大柱的尸骨还躺在里面,须昨天被糯米水冲过之后枯萎了大半,灰白色的须残骸散落在骨头的缝隙里,像一团乱麻。但棺材底部的土层不一样了,昨天他用铁锹戳过的地方,今天再看,那一片土层塌陷了大约两指深,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拳头大小的孔洞。

有东西从棺材底下把这层土吸走了。

付晏臣蹲在棺材边上,把马灯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用铁锹的尖头小心翼翼地刮掉棺材底部的土层。土很松,一碰就掉,不像自然沉积的土层,更像是被人为回填过的。他刮了大约三寸深,铁锹头碰到了硬物。

他用手指把浮土拨开,露出一段灰白色的、弯曲的东西。

骨头。不是人的骨头,比人的骨头粗得多,弯的,像一巨大的肋骨。但谁会有这么粗的肋骨?

他继续挖。

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不是一具完整的人骨,而是一堆杂乱堆叠的白骨,肋骨、椎骨、肢骨,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然后又随意堆砌在一起。骨头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一种发青的、像发霉一样的青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黑色物质。

付晏臣的阴眼看到的东西更让他心惊。

每一骨头上都附着黑气。不是普通尸骨上的那种淡淡的气息,而是浓得发黏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气,紧紧包裹在骨头的表面。黑气之间相互连接,从一骨头蔓延到另一骨头,形成了一张复杂的黑色网络,把所有的白骨连成了一个整体。

而在这些黑气的中心,也就是刘大柱棺材正下方的位置,有一个空洞。那个空洞大约人头大小,呈不规则的球形,周围的骨头像拱门一样围成一圈,把空洞拱卫在中间。空洞内部没有骨头,只有一团浓得发黑、黑得发亮的黑气,在缓慢地旋转。黑气每旋转一圈,周围的骨头上的黑气就会跟着脉动一下,像心脏在跳动。

李三爷说的养煞,就是这个东西。

付晏臣把马灯拿近了一些,仔细观察那团黑气。黑气的核心不是气体,而是像液体一样粘稠的东西,在缓慢地自转,旋转的速度很慢,但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感。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地下深处涌上来,汇聚到这个空洞里,然后再从空洞向外辐射,通过那些骨头上附着的黑气,传递到更远的地方。

其中一条辐射的方向,正好指向刘大柱的尸骨。那些已经枯萎的槐树须,在接收到这团黑气的脉动之后,有几竟然又开始微微蠕动了起来。

付晏臣的心一沉。

这下面的东西,才是缠煞真正的“”。刘大柱坟头的槐树只是表象,万人坑的地气通过这个养煞,先催生了小槐树,再利用小槐树吸收刘大柱的魂,把刘大柱变成了缠煞的“执行者”。小槐树被刨了,养煞还在,地气还在往上涌,用不了多久,这里还会长出新的槐树,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养煞是怎么形成的,跟老槐村地下的万人坑是什么关系。

付晏臣把铁锹放下,从包袱里拿出铜镜。他把铜镜对准那个空洞,镜面朝下,试图用铜镜的反射光观察空洞内部的结构。铜镜糊模的镜面上,反射出来的不是马灯的光,而是一片混沌的、灰黑色的东西,像一面被雾气蒙住的窗户。雾气在镜面上缓慢地流动,偶尔露出一角,他看见了砖。

空洞的内壁,不是土层,是青砖。

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黑了,但砖块的形状和排列方式依然清晰可辨。这是一个用青砖砌筑的、穹顶状的空间,大小大约相当于一口小水缸,内壁光滑,砖块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洞,是人工砌筑的。

谁会在乱葬岗的地下砌这么一个东西?为什么要砌?什么时候砌的?

付晏臣把铜镜收起来,从包袱里取出那红绳。他把红绳的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旁边的树枝上,这是以防万一的保险绳,如果他掉进空洞里或者被什么东西拽下去,外面的人可以顺着红绳找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了空洞。

手指触到那团黑气的瞬间,一股强烈的阴寒从指尖直冲脑门,冻得他牙关打颤。但他没有缩手,而是继续往里探,手指摸到了空洞的内壁,果然是青砖,砖面冰凉,摸上去有一层滑腻的、像油一样的物质。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石灰味混着腐臭,像是古代墓葬里常用的灰浆。

手指继续往下探,在空洞的底部,他摸到了一个凸起的东西。不是砖,是金属,锈迹斑斑的,形状不规则,大约有巴掌大小。他用两手指夹住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东西被卡住了。他加了几分力气,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从一层厚厚的淤泥中,发出“啵”的一声闷响,就像拔出一个塞紧的瓶塞。

他把它拿了出来。

是一块铁片。

不,不是铁片,是一块残破的铁牌。大约两指宽,三寸长,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还能辨认出大致轮廓,上端有一个小孔,用来穿绳悬挂;下端残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表面有刻字,但锈蚀得太严重了,只能隐约看见几个笔画的痕迹,一个完整的字都认不出来。

付晏臣把铁牌放在棺材盖上,用糯米水冲洗了一下。锈迹被冲掉了薄薄一层,露出了底下暗黑色的金属本体。不是普通的铁,是生铁,含碳量很高,质地脆,难怪容易断。

他用阴眼看这块铁牌。

铁牌上没有黑气。不是那种没有的没有,而是一种“空白”的没有,周围所有的东西,尸骨、砖壁、泥土,都附着着黑气,唯独这块铁牌是净的,像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净土。铁牌的表面有一种微微的、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地下埋了很久,但没有吸收任何阴气。

这不对劲。任何东西在地底下埋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沾染地气,何况是埋在乱葬岗这种地方,何况是埋在养煞的正中央。这铁牌不但没有沾染阴气,反而像是一道屏障,它挡在养煞的核心位置,把一部分地气隔在了下面。

但铁牌断了,残缺了,屏障出现了裂缝。地气就是从裂缝里涌上来的,在铁牌周围汇聚,形成了这个养煞。

付晏臣把铁牌用黄纸包了,塞进包袱里。他重新把手伸进空洞,在铁牌原来所在的位置摸了摸,空洞底部确实有一道裂缝,裂缝很窄,只有手指粗细,但从裂缝里涌上来的阴气比他摸过任何地方都要浓。缝隙的另一头,是更深的地下,是万人坑的核心区域,是老槐村三百年来所有死人、所有怨气的总源头。

他缩回手,把衣服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上因为阴气而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他开始处理这些白骨。

按照规矩,乱葬岗上挖出来的无名白骨,不能随意丢弃,也不能随便埋回去。要认,认它们的身份,认它们的死因,认它们跟这片土地的关系。认不出来,就要送,在十字路口烧纸钱,撒买路钱,请阴差把它们带走。

但这里的白骨太多了,堆叠了不知道多少层,从养煞里挖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要全部送走,他一个人做不到,老槐村全村人都来烧纸也做不到。

付晏臣从包袱里拿出三檀木签子,在养煞的周围了一个三角形。三签子呈等边三角形,边长一尺,正好把那个空洞围在中央。

檀木签子是留下的,有镇煞的作用。在这里不是为了镇住养煞,他知道镇不住,而是为了标记。等他把所有线索理顺了,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再来处理这个东西。

他把挖出来的白骨用黄纸一块一块地包好,码在棺材旁边,用白布盖了。刘大柱的尸骨重新整理了一下,用糯米水又洗了一遍,把那些枯萎的须残骸全部清理净。

然后他合上棺材盖,重新填土,铺白灰。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乱葬岗的坡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块残破的铁牌从包袱里拿出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夕阳的光线从铁牌的断口处穿过,在断口的切面上,他隐约看见了一个字的一角,一横一竖,像是一个“十”字。

十,十字路口,十字封条,十字……

他忽然想起李三爷说过的一句话,“万人坑的石门上,刻着明代道士的镇煞咒文。”

石门,铁牌。铁牌可能是从石门上的某个构件上掉下来的碎片。石门裂了,铁牌断了,地气漏了。

一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万人坑的门,正在打开。

付晏臣把铁牌收回包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填平的坟地,白灰层上又出现了新的裂纹,而且比昨天更多、更长。裂纹从中央向四周扩散,最长的几条已经延伸到了白灰层的边缘,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他转身下山。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