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很快。七月的白昼长,但老槐村的天黑得比别人家早,太阳一偏西,就被西边的山梁挡住了,村子提前半个时辰陷入阴影里。等到真正的夜幕落下来,整个村子就像被扣进了一口黑锅里,连星光都被老槐树的树冠遮得七零八落。
付晏臣从下午回来就窝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他把中午那碗发黑的白米烧净后,又把灶房里的水缸添满了水,把院门从里面闩上,在门后立了一把锄头,锄头铁器朝上,贴着门板,是老规矩,防的不是人,是那些顺着门缝溜进来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回到堂屋,在的遗像前坐了很久。
天彻底黑透之后,他开始准备李三爷说的那三样东西。
三炷香从供桌上抽。他平时只在初一十五给上香,供桌上常年备着一把香,用红纸包着,防防霉。他抽出三,放在鼻尖闻了闻,檀香味很淡,没受,能用。
一碗生米从米缸里舀。他用的碗是老瓷碗,碗沿有一道冲线但没漏,在时就用这只碗供菩萨。米是今年的新米,粒粒饱满,白得发亮。他把米在碗里抹平了,没有压实,也没有堆尖,平平的一碗,刚好齐碗沿。
一把剪刀从针线笸箩里找。付家的剪刀有两把,一把裁衣的,一把剪线的。他拿的是那把剪线的,黑布缠柄,刀尖磨得发亮,刃口锋利,从来没剪过布料以外的东西,所以不带杂气。用黄纸把剪刀裹了,揣进怀里。
三样东西备齐了,他又从蓝布包袱里拿出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犹豫了一下,揣进了另一边口袋。铜镜是留下的,背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照出人影。他平时用不到这东西,今天带上,是有备无患。
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付晏臣打算十点半出发,提前到王家,但不能太早。太早了还有村里人在,有些事不方便让人看见;太晚了怕误了时辰,李三爷说子时到,自有他的道理。
十点刚过,村里就彻底安静了。
农村睡得早,尤其这几天暑热重,各家各户都关了门窗,把风扇开到最大,闷头睡觉。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几声也停了。村道上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零星星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散落在黑暗里的几颗火星子。
付晏臣提着一盏马灯出了门。
马灯是老物件,铁皮外壳,玻璃灯罩,防风防雨。他在世时,夜里出去给人看事就用这盏灯。灯芯是棉线的,烧的是煤油,火苗被灯罩拢着,在黑暗中照出一团圆圆的光圈,刚好能看清脚下的路。
出门前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用阴眼看了一圈周围的夜色。
黑气比白天又浓了几分。白天他还能看见黑气贴着地面蔓延,到了夜里,那些黑气像被解放了一样,升到半空中,丝丝缕缕地飘荡在村道上方,像一张巨大的黑网,从村口老槐树的方向铺散开来,覆盖了大半个村子。
他深吸一口气,提灯上路。
从付家到王家要穿过半条村。村道是土路,白天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到了夜里反而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马灯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光圈边缘,他能看见一些细小的黑影从路边窜过,老鼠,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快到王德厚家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一看,是李三爷。
老头还是白天那身行头,中山装、黄胶鞋,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看到付晏臣来了,点了点头,没说话,只用手里的旱烟袋指了指王家院子的大门。
院门没关。
白事期间,丧家的大门三天三夜不能关,这是规矩,给死者留一条出入的路。灵堂前的灯也不能灭,长明灯要一直燃到出殡,蜡烛烧完了就换,油灯了就添,一刻都不能断。断了,死者的魂就找不到路了。
付晏臣提着马灯走进院子,李三爷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声音。
堂屋里还亮着灯。棺材停在屋子正中,棺材盖依然没有合上,长明灯在供桌上烧着。王德厚和他婆娘不在堂屋,按规矩,午夜子时,除了守夜的人,其他家人都要回避,因为子时阴气最重,活人冲了阴气会生病。
堂屋里确实有一个人在守夜。
是王德厚的本家侄子,王建,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长得壮实,坐在棺材旁边的一把竹椅上,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和半盘花生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看他的样子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付晏臣走进堂屋的时候,王建猛地抬起头,看清是付晏臣,松了一大口气,又看见后面跟进来的李三爷,眉头皱了一下:“三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李三爷没搭理他,自顾自找了个角落蹲下,开始抽烟。
付晏臣替李三爷回了一句:“三爷是来帮忙看个时辰,明天出殡的事。”他不想跟王建解释太多,顿了顿又说,“建哥,你去里屋歇一会儿吧,我替你守一个时辰。”
王建看了看付晏臣,又看了看角落里抽烟的李三爷,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扛住困意,灌了一口白酒,揉着眼睛往里屋去了。临走还说了句:“晏臣,你看着点长明灯啊,油快没了记得添。”
堂屋里只剩下付晏臣和李三爷,以及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
付晏臣把马灯放在地上,在棺材旁边的草垫子上跪下来。按照规矩,替人守夜要跪着,不能用坐的,坐是对死者不敬。虽然孝子贤孙可以跪累了歇一歇,但付晏臣不是王家人,既然替守,就得守足规矩。
他跪好后,从怀里取出三炷香,用马灯的火苗点燃了。
三炷香拿在手里,火焰舔着香头,青烟升起来。他举香过眉,对着棺材拜了三拜,然后把香进供桌上的香炉里。香得不偏不倚,三呈一条直线,间距均匀,这是基本功。
香好了,他又把一碗生米取出来,放在棺材头的位置,碗底贴着棺材板。这是“供饭”,给死者在阴间路上吃的,米要生不要熟,熟的是给人吃的,生的是给鬼吃的。
最后,他把剪刀从怀里拿出来,没有打开,连着黄纸包一起放在了棺材尾部的正下方,搁在地上。
三样东西各归其位,他又跪回草垫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闭目垂首,像一尊泥塑。
李三爷在角落里看着,烟锅子磕了磕地,低低地说了一句:“规矩没丢。”
付晏臣没应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堂屋里只有长明灯火苗微微晃动的声音,以及供桌上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嗤嗤”声。三炷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棺材上方盘旋了一会儿,不散,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付晏臣闭着眼睛,但他的阴眼是闭不上的。
阴眼不是真的一只眼睛,而是一种感觉,像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闭着眼反而看得更清楚,因为视觉不会扰他对气场的感知。此刻,他能感觉到棺材周围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下降,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降。七月的夜,堂屋里少说有二十八九度,但他跪了不到一刻钟,膝盖下的草垫子已经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长明灯。
火苗刚才还是正常的,此刻开始变得不稳定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从内部发生了变化,火苗的颜色从黄色变成了黄中带绿,边缘发蓝,灯芯烧得像一烧红的铁丝,噼啪作响。
再看棺材底部那些发黑的稻草。
子时之前,那些黑草只是颜色不对,但此刻,在付晏臣的阴眼里,那些黑草上缠绕的黑气正在流动。不是静止的纹路,而是缓慢地、像蛇一样蠕动着,从棺材的四角向中间聚拢。黑气所到之处,金黄的稻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发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腐蚀了。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矮,差点灭了,又挣扎着蹿起来,绿光更盛。
付晏臣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李三爷让他带三样东西,三炷香探路,一碗生米引魂,一把剪刀。这三样东西不是用来收煞的,是用来保命的。香在人在,香灭人走;生米是买路钱,给阴间的差人吃,保他不会被顺手带走;剪刀是最后的底线,如果有什么东西敢扑他,剪刀一开,断的不仅是阴气,还有他的命格。
但他没想到的是,事情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供桌上的三炷香,中间那突然灭了。
不是烧完了,是灭了。香头还剩下大半截,但火星子在刹那间熄灭,青烟中断,像被人用手指掐灭了一样。左右两香的火星子也变得黯淡,火光一点点缩小,缩到米粒大小,随时可能灭掉。
付晏臣的瞳孔猛地缩紧。
香灭,是阴物到场的信号。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铜镜,借着长明灯最后的光,把镜面对准了棺材。
铜镜里,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棺材里的王浩还躺着,面如死灰,额上的伤口缝合线清晰可见。但在尸体的上方,有一层淡淡的、透明的影子正在从尸体里往外剥离,那是王浩的阴魂。刚死了不到两天的人,阴魂还没完全脱壳,像一层蝉蜕一样贴在尸体表面,正一点一点地坐起来。
付晏臣见过阴魂,但没见过这种样子的。
正常的死者阴魂,刚离体的时候是懵的,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迷迷糊糊地在尸体周围转悠,找不到方向。但王浩的阴魂不一样,它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起来的,从棺材底下的黑气里伸出几手臂粗的黑纹,缠住了王浩阴魂的下半身,正在把它往下拖。
王浩的阴魂拼命挣扎,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满是恐惧,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但付晏臣听不见声音,阴魂的声音只有阴眼能看见的“阴声”,他还没练到那个程度。
长明灯灭了。
灯灭的一瞬间,堂屋里彻底陷入了黑暗。马灯的灯芯还在烧,但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照不出三步远。付晏臣跪在黑暗中,唯一的感知来自阴眼,他能看见那些黑气像水一样从棺材底下涌出来,涌向王浩的阴魂,缠住它的腰、缠住它的手、缠住它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把它从尸体上剥离出来。
王浩的阴魂在最后一刻转过头,看了付晏臣一眼。
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祈求。
他在求付晏臣救他。
付晏臣的手握住了剪刀。
但他没有打开。黄纸包裹的剪刀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动。
的规矩刻在骨头里,不沾枉死债。王浩是被地下的阴煞选中的替身,他不是一个人,是整个地煞气数的一部分。救了他一个,就要顶替他成为地下阴煞的目标。付晏臣守了十年规矩,身上的阴债一分不沾,这是他的符,也是他的枷锁。
他用铜镜照向那些黑气。
铜镜是老物件,镜面模糊,但用来照阴气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黑气被镜面一照,退了一寸。就是那一寸的距离,让王浩的阴魂多撑了一秒钟。
但也只是一秒钟。
下一秒,从棺材底下伸出的黑气猛地一收,像一只巨大无匹的手,把王浩的阴魂整个拖进了棺材底部。付晏臣清楚地看见那只半透明的影子在最后一刹那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顺着黑草之间的缝隙,沉进了棺材板下的黑暗里。
一声若有若无的惨叫。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的,像一弦断了,在颅骨里嗡嗡地震。
堂屋恢复了安静。
马灯的光重新亮了起来,照出了屋里的轮廓。供桌上的三炷香,左右两还在烧,火星子恢复了正常大小,青烟笔直上升。中间那依然灭着,香头上有一截黑色的焦痕,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吸了一口。
长明灯已经灭了,灯碗里的油还剩大半碗,灯芯也完好,但火就是不燃。付晏臣从兜里摸出火柴,划了几去点,灯芯着了又灭,着了又灭,像有什么东西在吹。
第三次点着的时候,他没有放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燃着的火柴,等火苗稳住了才轻轻挨上灯芯。灯芯燃了起来,火焰是正常的黄色,不再带绿光了。
王建的脑袋从里屋探出来,睡眼惺忪地问:“晏臣,刚才是不是长明灯灭了?我怎么觉得黑了一下。”
“没有,”付晏臣说,“马灯晃了一下。”
王建“哦”了一声,脑袋又缩回去了。
李三爷从角落里站起来,驼着背走到棺材边上,低头看了看棺材底下的稻草。那些发黑的草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金黄蓬松,净净,像从来没有黑过一样。
“他走了。”老头的声音很低,只有付晏臣听得见。
付晏臣把剪刀从地上捡起来,铜镜也揣回口袋。他把供桌上的香灰拢了拢,把灭掉的那香,换了一新的重新点燃,进香炉。一切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青痕,像被什么植物的茎叶勒过一样,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拇指搓了两下,搓不掉,那青痕像是长在了皮肉里。
李三爷也看见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沾枉死债,说的是不能主动去沾。但你站在这里,看见了,铜镜照了,你就已经沾上了。这不是你的错,是债找上门了。”
付晏臣把右手握成拳头,拇指压在掌心那道青痕上,感受着那一小片皮肤传来的微微凉意。
“三爷,”他说,“王浩的魂被拖到哪儿去了?”
“地下。”李三爷用旱烟袋敲了敲棺材板子,“老槐树底下那个洞,你也看见了。那个洞不是只管着阴气往外冒,它还管着往回收。拖走王浩的东西,是从万人坑最底下爬上来的地煞。它要的不是死一个人,是要找一个活人的命来填万人坑里那条‘阴路’的缺口。”
“阴路是什么?”
“万人坑里的煞气太多,压了三百年,地下的通行道早就通了。”李三爷蹲下来,用烟锅子在棺材底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些东西能从坑底走到村子任何地方,但它们需要一个引子,活人的命格。王浩的命格被吸进去了,这条路就通了大半。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的命格被吸下去,直到整条路贯通。”
“贯通了会怎样?”
李三爷站起来,看着付晏臣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老头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贯通了,万人坑就活了。地下的煞气会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地面,老槐树压不住,全村人都得死。”
付晏臣沉默了。
堂屋外的院子里,一只蛐蛐叫了两声又停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三爷,”他终于开口,“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吗?”
李三爷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一年?”
“老槐树的叶子里,我看见黑气走到了树冠的中段。从树到树冠,按现在的速度,一年就会爬满。”付晏臣说,“一年之后,老槐树彻底枯死,万人坑的石门就该开了。”
李三爷的眼神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神情:“付婆活着的时候说你天生阴眼不盲、辨气通玄,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比你说的还要强。”
“强有什么用?”付晏臣苦笑了一下,“我不会画符,不会念咒,不会斗法。我连王浩都救不了。”
“你也不会那些。”李三爷把旱烟袋叼回嘴里,迈步往院外走,“但她活了一辈子,坑过人,也救过人。有些东西不是画符念咒就能解决的,要看你能不能找到子。老槐村的子在地下,你要是想去看看,明子时,老槐树下见。”
老头说完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在黑暗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付晏臣在堂屋里又跪了半个时辰,等三炷香都烧完了,才收拾东西离开。他走的时候把长明灯的油添满了,又嘱咐王建别忘了看着火。
回家的路上,他手里的马灯光线微弱,但够用。他把右手举到灯前看了看,那道青痕在灯光下显得更清晰了,像一细藤蔓缠在掌心,从拇指蜿蜒到手腕,颜色在灯光下发着幽幽的青光。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叠了一下,裹住右手掌心,再用布条缠了两圈。不是为了治什么,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
说过,阴债是看不见的东西,但看得见的青痕是道心的印记。青痕越多,命格越薄,阴邪越近。他守了十年,一分青痕都没有。今晚只是“看”了一眼,用了铜镜照了一下,就添了一道。
怪不得说,不沾枉死债。
付晏臣回到家里,关上院门,把锄头重新靠在门后。他走进堂屋,在的遗像前点上三炷香,然后坐到灵前的蒲团上,盯着的黑白照片看了很久。
“,”他低声说,“您走的时候交代我三件事,我一直守着。但今天我不是要破规矩,是规矩自己来找我了。王浩的魂在我面前被拖走了,我救不了他,您教我的那些本事,够用的不多。”
香头的灰掉下来,在香炉里碎成一摊细末。
“我想知道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为什么老槐村会建在这个地方,三百年前立村的人到底在怕什么。我不收煞、不镇鬼,但我至少要弄清楚。”
他闭上眼睛,右手掌心的青痕传来微微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那道青痕不只是印在皮肤上,更像是扎进了他的命格里,在他守了十年的清白簿上,添了第一笔阴债。
这一笔债,是王浩的。
也是他自己的。
付晏臣在的遗像前坐了一夜,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