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晏臣是被一阵狗叫声惊醒的。
不是一只狗在叫,是全村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的吠声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老槐村罩在里面。那些叫声不是普通的吠,是那种撕裂喉咙的、带着恐惧的狂吠,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近,而它们无处可逃。
他从竹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窗户。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不是阴天的那种黑,是黑得发闷、发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他伸手摸了摸床头的马灯,灯罩冰凉,指尖触到玻璃的瞬间,一层薄霜凝在了上面。
七月的夜,结了霜。
付晏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土砖地面像冰一样冷。他快步走到堂屋,遗像前的小油灯还在烧,但火苗矮了三分,灯芯上凝着一滴黑色的油珠,像眼泪一样挂在灯芯尖上,要掉不掉。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付哥!付哥!”是隔壁张婶的儿子的声音,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声音抖得不像话,“你快出来看看!我家的狗快不行了!院子里全是血!”
付晏臣抓起铜镜揣进怀里,赤着脚拉开院门。
门外的年轻人叫张铁柱,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一只手电筒,光束在夜空中乱晃。他看见付晏臣的第一句话是:“付哥,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你眉心,有一块青的……”
付晏臣抬手摸了摸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没有痛感,但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硬,像结了痂。他没时间照镜子确认,跟着张铁柱就往隔壁跑。
张婶家的院门大敞着,里面的景象让付晏臣的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一条黄狗倒在血泊中。
不是被人打的,也不是被别的动物咬的。那条黄狗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它自己挣扎着把脖子上的皮磨破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身下汇成一小摊。狗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舌头伸在外面,已经死透了。
院墙角落的鸡笼里,五只鸡挤成一团,羽毛炸开,嘴一张一合地喘气,但没有一只发出声音。鸡笼前面的地上有几散落的鸡毛,像被什么东西从鸡身上硬薅下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付晏臣问。
张铁柱的声音还在抖:“就、就刚才,不到一刻钟。我听见狗叫得不对,跑出来一看,狗已经倒在院子里了。鸡笼里的鸡也不叫了,我伸手去摸,鸡身上烫得像发烧一样。”
付晏臣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条死狗。狗脖子上的勒痕不是绳子的纹路,而是一种更细、更密的纹路,像手指印,但又不像人的手指,太细了,细得像婴儿的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铁柱,把狗用麻袋装了,天亮之前别埋,放在院子外面路口就行,别放屋里。”
“那这些鸡呢?”
“鸡没事,明天白天就好了。”付晏臣顿了顿,“你今晚别住家里了,去你丈母娘家住一晚。”
张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付晏臣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付晏臣出了张家的院子,站在村道上,眯着眼看向四周。
阴阳之下,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黑雾中。黑雾从村东方向涌来,像一个巨大的汐,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各家的院墙和屋顶。雾气最浓的地方,是村东老井的方向,那里的黑雾已经浓得像一堵墙,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最不对劲的是声音。
全村的狗都在叫,但叫的方向不一样。村西的狗朝着村东叫,村南的狗也朝着村东叫,所有的狗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背对着村东的那些人家把屁股撅得老高,夹着尾巴,一边叫一边往后退。
它们在怕村里的东西,但在用叫声警告村里的活人。
付晏臣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往自己家走。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跑着回去的。进了屋,他在堂屋站定,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
铜镜的镜面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片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他能看见一圈淡淡的黑色纹路在镜面上游走,像水银一样流动。这是铜镜在感应阴气,阴气越重,镜面的纹路越多越密。
他要把这面铜镜挂在正对大门的墙上。
这是教过的规矩:铜镜是“照妖镜”的变种,不镇鬼,不煞,但能“挡门”。一面铜镜挂在进门正对的位置,外面的东西进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阴物没有实体,镜子里的不是影子,是它们的“形”。它们看见自己的“形”,就会误以为那是另一个自己,在原地打转出不来。
简单来说,铜镜不是锁,是一面让阴物迷路的墙。
付晏臣从供桌抽屉里翻出一红绳,一盒生锈的洋钉,一把锤子。他把铜镜背面朝墙、镜面朝门,用红绳穿过镜钮,在镜子背面打了一个“八卦结”,这是教的唯一一种他会的结,打起来费劲,八股红绳要交叉缠绕四次,每一个交叉点都要拉紧,松一点就无效。
他花了五分钟才把这个结打好,手已经冻得发僵。红绳在指尖勒出几道白印,他感觉不到疼,因为手指已经麻了。
钉子在堂屋正对大门的土墙上敲了进去。土墙酥软,钉子一锤就歪,他敲了四五下才钉稳。把铜镜挂上去的时候,镜面晃了几下,红绳绷紧了,镜子稳住了。
他后退两步,看了一眼。
铜镜挂在墙上,镜面正对着院门,镜中映出了院子里歪脖子枣树的影子、磨盘的石面、以及院门外那片墨黑色的夜空。但奇怪的是镜中的夜空比真实的夜空亮一些,不是亮了,是镜中夜空里的黑雾更淡,能隐约看见背后几颗模糊的星星。
铜镜在过滤阴气。
付晏臣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吐完,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更猛烈的狗叫声。
这次的狗叫不一样了。
刚才的狗叫是恐惧的、警告的,但此刻的狗叫声里多了一种东西疯狂。像是有几只狗已经被到了绝路上,脑子里的弦崩断了,叫声变得尖锐刺耳,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停顿,像猪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嘶吼。
然后,叫声停了。
不是一只一只停的,是同时停的。全村的狗在同一秒钟闭了嘴,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掐住了所有狗的喉咙。紧接着是短暂的死寂,静得付晏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死寂之后,是一声长嚎。
不是狗叫,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那声音从村东方向传来,低沉、悠长,像牛哞,但比牛哞更闷、更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震颤,震得他口发闷、太阳发胀。
付晏臣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听懂了那个声音,不是语言,不是叫声,是阴气震荡空气发出的频率。说过,枉死魂成形的时候,怨气会震动地气,发出一种“阴啸”。阴啸不是对着耳朵来的,是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钻得人浑身发冷、脊背发凉。
井底那具三十年的枉死尸骨,在今天夜晚,彻底成形了。
为什么是今天?因为他白天下了井,摸到了尸骨,带走了三道青痕。他的阳气在井底留下了一条路,一条从井底通往地面的路。枉死魂循着他留下的气息,从井底爬了出来。
不是他在引煞,是他的阳气给煞引了路。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狗叫声停了,阴啸也停了。村子里重新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比刚才更可怕,因为付晏臣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
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那种赤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节奏很慢,一步一顿,像有人拖着一条腿在走路。声音从村东方向传来,沿着村道一步一步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
铜镜在墙上微微颤动,镜面上的黑纹像活了一样疯狂游走。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付晏臣站在堂屋里,脊背贴着供桌的边缘,双手死死地攥着桌沿。他的阴眼告诉他,那些黑雾正在向他家的方向聚拢,浓得像墨汁灌满了整条村道。而在黑雾的最中心,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不高,佝偻着,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像身体的每一骨头都是断的,靠怨气把它们连在一起。
人形停在了他家院门外。
付晏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院门是关着的,门后还立着那把锄头。院墙是土坯的,不到一人高,但阴物不会翻墙,鬼翻墙是戏文里的,真正的阴物行走只能走“路”,门槛、院门、巷口这些地方是它们的必经之路。所以只要挡住门,就挡住了路。
铜镜挂在堂屋正对院门的位置,是最后一道防线。
院门外的人形站了很久,久到付晏臣的腿开始发麻。它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院门外,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阴啸,是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像嗓子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可怕,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付……晏……臣……”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它知道他的名字。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付……晏……臣……你……摸……了……我……”
付晏臣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手摸到了供桌上的香炉,指尖碰到炉身的瞬间,铜炉的冰凉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院门上摸索。门后的锄头轻轻晃了一下,铁器碰在门板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院门被推开了半寸,又弹了回去。
门闩没有动,但锄头倒了。
付晏臣看见门缝里伸进来一样东西。
不是手,是一缕头发。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贴着地面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地往院子里蔓延。头发经过的地方,地上的土砖缝隙里冒出白霜,歪脖子枣树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变黑、卷曲、脱落。
付晏臣转身,从供桌上拿起那三檀木签子,在地上摆了一个三角形,正对着院门的方向。三角形的尖端朝着门口,底边朝着自己,这是“拒门阵”,不镇煞,不伤阴,只是告诉进来的东西,“此路不通”。
头发已经蔓延到了院子中央,距离堂屋门槛不到三步。
付晏臣蹲下身子,把铜镜的镜面调整了一个角度,用红绳把镜钮重新系了一下,让镜子微微朝下倾斜,镜面正对着地面上的那缕头发。
铜镜的光照到了头发上。
头发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缩回门缝外面。院子里的白霜在几秒钟内消退了,枣树的叶子不再掉落,一切恢复了原样。只有门缝里残留着一小片水渍,证明刚才有什么东西来过。
院门外,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两个字。
“找……你……”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但这次是往远处走的。啪嗒、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村东的方向。
付晏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浑身被冷汗浸透,后背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背上。他想站起来,腿软得像两面条,撑着供桌的腿试了两次才站直。
他走到门前,把倒了的锄头重新立起来,门闩检查了一遍,又加了一木棍顶上。然后回到堂屋,把铜镜从墙上取下来,放在供桌上,用红布包了,压在的遗像前。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四道青痕,颜色更深了。从昨天的浅青色变成了暗青色,像用墨水描过一遍。最粗的那道,王浩的那道,从掌心一直延伸到了手腕,隐隐有往手臂上爬的趋势。
而那三道从井底带回来的细纹,已经连在了一起,在掌心画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付晏臣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说过的一句话“青痕连花,命格开花。花开完了,人就该走了。”
他攥紧拳头,把掌心藏起来。
院门外,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破开黑暗。村里的鸡开始叫了,不是昨晚那种惊惧的沉默,而是正常的、清晨的打鸣。狗也不叫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一夜过去了。
付晏臣靠着供桌腿坐在地上,把额头埋在膝盖里,闭上了眼睛。他太累了,不只是身体累,是命格被青痕牵扯的那种看不见的累。像有一线从心脏上穿过,另一头攥在村东那口老井里,每隔一会儿就拉一下,拉得他心口发酸。
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堂屋外有人敲门。
不是阴物那种摸摸索索的敲门,是真的人的手在拍门板。张铁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付哥!付哥你没事吧?昨晚我丈母娘家那边的狗也叫了一夜,整个李家沟都没睡好!”
付晏臣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撑着门框站起来,打开了院门。
张铁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姜味儿浓得呛鼻子。他看见付晏臣的脸色,吓了一跳:“付哥,你昨晚没睡?你这脸色,比死……比昨天还差。”
“没事。”付晏臣接过姜茶,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姜茶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被驱散了。他把碗还给张铁柱,“铁柱,麻烦你个事。”
“你说。”
“去李家沟后山,帮我找李三爷。就说井里的东西出来了,昨晚到了我家门口。”
张铁柱的脸白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就跑。
付晏臣靠在门框上,看着张铁柱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然后他转头,看向村东的方向。
晨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天,把那口老井的方位照得亮堂堂的。但在亮堂堂的光线里,他用阴眼看见,通往老井的那条土路上,有一串赤脚的脚印,湿漉漉的,从井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他家门口。
脚印很浅,浅得像水渍,在阳光的照射下正一点一点地蒸发。
付晏臣盯着那串脚印,直到最后一枚脚印在阳光下彻底消失,才转身回了屋。他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铜镜从红布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
镜面模糊,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六年了,他第一次从铜镜里认真看自己。眉心的那块青痕还在,像一枚胎记,不大不小,刚好在双眉之间。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像一个病了很久的人。
他把铜镜翻过去,背面朝上,不想再看。
留下的这面镜子,照得见阴,也照得见人的命。
而他现在的命,用这面镜子照出来的样子,是一盏快要见底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