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晏臣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铁锹、镐头,提着一壶糯米水,糯米泡了一夜,水变成了浑浊的白色,上了村北的乱葬岗。李三爷没来,老头说他来了也没用,刨树开棺这种事要靠年轻人的力气,他只能在旁边看。
但付晏臣到的时候,发现坟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王德厚。
王德厚穿着一件旧迷彩服,裤腿扎在雨鞋里,手里提着一把斧头。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看见付晏臣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晏臣,我来帮你。”
付晏臣愣了一下:“叔,你怎么知道我要刨树?”
“三爷昨晚给我打了电话。他的手机还是我帮他买的,他只会接不会打,这还是头一回主动打给别人。”王德厚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拄,“他说这棵树跟德水的事有关联,让我来搭把手。我欠你的,欠德水的,欠浩子的,还不清了,但我能动一天是一天。”
付晏臣没有拒绝。
两个人站在刘大柱的坟前,面对那棵畸形的小槐树。早上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末端正好指向老槐村的方向,指向刘寡妇家的房子。
付晏臣把糯米水放在地上,用铁锹在槐树部周围画了一个圈,圈的直径大约一米五,刚好能把树的主要部分圈进去。他画这个圈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界定挖土的范围,圈外的土不动,只挖圈里的,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留树的完整性。
“叔,我从东边挖,您从西边挖。土不要太深,一层一层地刮,看见树了就用剪子剪,别用铁锹铲。断了就不好办了。”
王德厚点了点头,两个人同时下了铁锹。
土很松,但不是正常的松。正常的坟土应该是爽的、颗粒分明的,但这棵槐树周围的土是湿的,黏糊糊的,像刚下过雨一样,但明明已经一个星期没下雨了。铁锹进土里,带出来的泥土是灰黑色的,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从烂泥塘里挖出来的底泥。
付晏臣用阴眼看了看挖开的土层。
土层里,黑气像毛细血管一样密集,密密麻麻地从深处向地表延伸。每一黑气都细如发丝,但数量极多,整个树周围的土壤就像一块被黑色血管贯穿的肉,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挖了大约半个时辰,槐树的主要系露了出来。
付晏臣倒吸了一口凉气。
槐树的系比他预想的要庞大得多。树的直径只有手腕粗细,但地下的须伸展出去至少两米远,最粗的主有成年人的手臂粗,像一条黑色的蟒蛇,斜斜地向下扎去,消失在地层深处。更可怕的是,那些须不是向下长就完了,它们朝四面八方扩散,有的须扎进了土层深处,有的须平行于地表伸展,还有几细小的须,已经从坟头的位置向村子的方向延伸了出去,像电线一样埋在地下,把煞气输送到村里的每一户人家。
“我的天……”王德厚也看见了,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在地上,“这是树还是怪物?”
“既是树,也是怪物。”付晏臣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条最粗的主。的表皮粗糙得像砂纸,摸上去冰凉,比井水还凉。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的表皮,刮下来的不是树皮,是一层黑灰色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他用阴眼顺着主往下看。
黑气沿着须往下走,走了大约两米深,到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个深度超出了他的阴眼范围。但他能感觉到,在那两米深的土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不是主动地吸,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呼吸一样的节律,一收一放,一收一放,跟树里那个人形黑气的跳动频率一模一样。
主的另一头,连通着万人坑的地气。
付晏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指着主对王德厚说:“叔,这最粗的,不能挖断。要从它旁边把土掏空,顺着它的走向往下掏,看看它到哪儿去。”
王德厚看了看那比手臂还粗的树,又看了看付晏臣,没说话,蹲下去接着挖。
又挖了半个时辰。两个人轮流挖,付晏臣挖累了王德厚上,王德厚累了付晏臣接。坑越挖越深,土堆在两边,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挖到大约一米五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结实的,脆的;这东西的触感是韧的,软的,像挖到了厚皮革。付晏臣放下铁锹,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拨开,露出了一层灰黑色的木板。
棺材盖。
刘大柱的棺材埋得并不深,大约一米五的土层下面就是棺材盖。这个深度对于正经坟地来说太浅了,正经坟地至少要埋两米以上,一米五太浅,棺材容易受,尸骨容易腐烂。但乱葬岗边上没人管这些,能有个地方埋就不错了。
棺材盖的木头已经严重腐烂了,用手一摁就是一个凹坑,木头的纤维松散得像旧棉絮。木板表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霉斑之间,一条一条的树像蛇一样从土里钻出来,钻进了棺材盖的缝隙里。
主就是从棺材盖正中央的位置钻进去的。那条比手臂还粗的树,像一巨大的吸管,进了棺材内部,把棺材里的一切,尸骨、残魂、最后一点阴气,全部吸到了树里。
付晏臣用铁锹的尖头小心翼翼地撬开棺材盖。
棺材盖已经朽得不成样子,铁锹轻轻一撬就碎了一大块。腐烂的木头碎屑掉进棺材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他放下铁锹,用双手一块一块地把碎木板拿开,露出棺材内部的全貌。
王德厚在旁边举着手电筒,光照进棺材里的瞬间,他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棺材里的景象,付晏臣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大柱的尸骨还完整,但已经被槐树的须完全包裹了。须从棺材底部和四周长出来,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每一骨头上,像一张黑色的大网,把骨架牢牢地固定在棺材里。最粗的那条主从尸骨的腔正中穿过,把肋骨撑开了一个大口子,须从口子里蔓延出去,沿着脊骨一路向下,缠绕在盆骨和股骨上。
而尸骨的颅骨部分,被另一团更细更密的须包裹着。那些须从眼眶、鼻腔、耳孔里钻进去,在颅腔内部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球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凸起,像一个缩微的蜂巢。
树里那团人形的黑气,跳动的源头就在这个颅腔里的须球中。
刘大柱的残魂,被锁在自己的颅骨里,被槐树的须围成了一个牢笼。
付晏臣蹲在棺材边上,深吸了一口气。腐烂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树的腥味,呛得他眼眶发酸,但他没有躲开。他把手伸进棺材里,小心地拨开缠绕在尸骨上的须,试图找到刘大柱残魂的“出口”。
手指碰到须球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寒意从指尖直冲脑门。
他不是“摸”到了一个东西,而是“感觉”到了一个东西,一段影像,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陷,嘴唇发紫。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不怕,他只担心两件事:老婆以后一个人怎么过,儿子以后能不能娶上媳妇。
他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截绳子,不是用来上吊的,是他活时系过的一截麻绳,他想着等自己死了,这截绳子也算是他的遗物,留给儿子做个念想。
他咽了气。
棺材埋进土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槐树种子落在了坟头上。种子发芽了,须扎进土里,穿过棺材盖,缠上了他的尸骨。一开始只是几细小的须,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把他的骨头一一地缠紧。他的魂还在骨头里,没有散,因为须把骨头箍得太紧了,魂出不去,只能在骨头和须之间来回地撞,撞不出去,就困住了。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须“吸”走。不是痛,是一种慢慢变轻的感觉,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他不想被吸走,他不想变成一棵树,他想走,他想投胎,他想去看看老婆和儿子。
但他走不了。
须吸收了他的魂之后,开始“用”他的魂。他的记忆、他的样子、他的声音,都成了缠煞的工具。缠煞借用他的脸去梦里找刘寡妇,借用他的话去告诉她“给儿子系绳”。
他不是故意的。
他是一个被困在自己尸骨里的、被槐树须一点点消化的、无助的残魂。
付晏臣的手指从须球上松开,退出了那段影像。
他的眼眶湿了。
“叔,”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帮我打一桶糯米水上来。”
王德厚没多问,提着铁桶去坡下面的水沟里打水,糯米水他们带了一壶上来,但不够用,要洗整具尸骨至少需要三桶。王德厚来回跑了三趟,累得气喘吁吁,但一句怨言都没有。
付晏臣用糯米水把刘大柱的尸骨从上到下浇了三遍。
第一遍浇下去,须表面那层黑灰色的黏液被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真正的树本色。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缠绕在骨头上的圈数松了一些。
第二遍浇下去,须开始从骨头上脱落。不是人为剥离的,是自己脱落的,像一只松开手的章鱼,一一地从骨头的缝隙里退出来,退回到棺材的角落里。
第三遍浇下去之后,主从骨中退了出来。退出来的主像一条受伤的蛇,在棺材里扭动了几下,然后蜷缩成一团,不再动了。
付晏臣伸手去取那个颅骨里的须球。
手指还没碰到,须球自己散了。细小的须从颅骨的孔洞里一一地退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从房子里爬出来,在棺材底板上铺了一层。颅骨空了出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洞。
但眼眶里,有两团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刘大柱最后的残魂。
没有被吸走的、没有被消化的一小部分魂,留在自己的颅骨里,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灯光很弱,弱到付晏臣要用尽全部的阴眼之力才能看见。
“叔,把黄纸给我。”
王德厚从布兜里翻出黄纸递给他。付晏臣把黄纸折成一条,轻轻塞进颅骨的眼眶里,让纸边触碰那两团白光。白光顺着纸慢慢地渗了出来,从纸的纤维中一点一点地移动,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但方向是反的,从骨头往纸上走,而不是从纸往骨头上走。
付晏臣把黄纸从眼眶里取出来,折叠好,放在棺材头的位置。
“刘叔,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欠谁的,谁也没欠你的。你是被地气拖进来的,不是你自己要来的。我送你走,不能保证你走到哪儿去,但至少让你从这棵树里出来。”
他把手放在那张黄纸上,闭上眼睛,把右手掌心的青痕贴在纸上。
青痕发烫了。
不是那种灼烧的烫,是一种温热的、像春天太阳晒在皮肤上的暖意。那股暖意从青痕传到纸上,从纸上传到那两团白光里。白光亮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像蜡烛燃尽一样,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不是消失了,是走了。
付晏臣睁开眼,看着那张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字迹,没有墨痕,只在纸的中央有一个淡淡的、还带着一点温度的光晕。他把纸叠好,塞进上衣口袋。
王德厚在旁边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付晏臣说,“但至少不在树里了。”
付晏臣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剩下的大部分须。那些须已经不再蠕动了,变成了普通的、死去的植物组织,在阳光和糯米水的作用下,正在快速枯、卷曲、脆化。他用铁锹轻轻碰了一下,须就碎成了粉末。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主还在地下深处,万人坑的地气还在通过主向上渗透。刨了这棵小槐树,拔了它的,只能切断缠煞的一个“输出端”,不能斩断万人坑地气的源头。
要斩源头,得动老槐树底下那个万人坑的门。
那扇石门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付晏臣和王德厚一起把棺材盖重新盖上,没有新木板,只能用旧木板的碎块拼凑着盖住,上面压了几块石头,防止被野狗刨开。然后他们用挖出来的土把坑填了,坟头没有堆成原来的形状,而是平的,上面撒了一层白灰。
白灰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一块白色的膏药贴在乱葬岗灰褐色的坡面上。
“叔,回去吧。”付晏臣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德厚扛着铁锹走在前面,付晏臣跟在后面。走下山坡的时候,付晏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平了的坟地。
白灰上面,落下了一片树叶,不是小槐树的叶子,小槐树已经被刨了,不可能有叶子落下。那是一片老槐树的叶子,被风从村里吹过来的,黄绿色的、卷曲的、带着一小块黑斑的叶子。
叶子落在白灰上,黑白分明,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