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爷是中午到的。
付晏臣在堂屋地上铺了张草席,和衣躺了半上午,睡得死沉。不是困,是阴气耗阳气的后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张铁柱送来的那碗红糖姜茶顶了半个时辰的用,后半夜那股从井里爬上来的冷意又回来了,缩在骨头里不肯走。
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本能地去摸枕头底下的铜镜。
“别摸了,是我。”李三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儿。
付晏臣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嗡嗡地响,像有一窝蜂在颅骨里筑了巢。他揉了揉太阳,抬起头,看见李三爷站在堂屋门口,老者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只瘦的、青筋虬结的手。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子,兜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三爷没急着进屋,站在门槛外面,先把右脚的黄胶鞋在门框上磕了磕,磕掉了鞋底的泥,然后左脚也磕了磕,这才迈过门槛。付晏臣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是左脚先迈进来的,左脚进门是客,右脚进门是丧。李三爷连进门的规矩都分得清清楚楚,一辈子没乱过。
老头把布兜子往供桌上一搁,没看付晏臣,先对着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才转过身来,一双刀子似的眼睛在付晏臣脸上剜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右手上。
“手伸出来。”
付晏臣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
李三爷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四道青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暗青色的纹路像烙进皮肉里的铁丝,从掌心向手腕蔓延。王浩的那道最粗,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下段,像一条要往上游的蛇。井底那三道细纹连成的“花”,比昨晚又大了一圈,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分叉,长出了新的细须。
老头的脸色沉了沉,把他的手放下,从兜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了塞子,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一些,搓了搓,又往付晏臣眉心的那块青痕上抹了一把。酒是高度的高粱酒,辛辣刺鼻,抹在皮肤上像火烧一样。付晏臣龇了龇牙,但没有躲。
“你下井了。”李三爷不是问,是陈述。
“下了。”
“摸那具骨头了。”
“摸了。”
“知道你添了几道债?”
“四道。王浩一道,井底下三道。”付晏臣顿了顿,“但井底下是枉死债,说的那个不能碰的。”
李三爷把酒葫芦的塞子塞回去,往堂屋的竹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丝、压实、点火。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堂屋的空气中慢慢散开,把满屋子的阴凉气冲淡了几分。
“你说的‘不沾枉死债’,不是不让你碰枉死的人,是让你别替枉死的人出头。”
付晏臣皱了皱眉:“这有什么区别?”
李三爷吸了一口烟,用烟锅子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区别大了。你不碰,枉死魂找别人出头,跟你没关系。你碰了,你就成了它的‘出头人’,它的事就成了你的事。它的冤屈、它的仇人、它欠的债、别人欠它的债,全压到你头上。”老头顿了顿,直直地看着付晏臣的眼睛,“你下了井,摸了骨头,那具白骨记住了你的气。从今往后,它不找别人,只找你。你替它申了冤,它走;你不替它申冤,它缠着你,缠到你死为止。”
付晏臣的心沉了沉:“三爷,您说的‘申冤’是什么意思?我总不能去公安局报案说井底下有具三十年前的白骨吧?那骨头连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认不认得出来是你的事,申不申冤是它的事。”李三爷把烟灰磕在地上,“它现在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态度。你摸它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它知道。你是可怜它、想帮它,还是只是想看看就走,你骗不了它。”
付晏臣沉默了。
他下井的时候,心里想的确实不是“帮”,而是“搞清楚”。他想知道井底下有什么、跟王浩的死有什么关系、那个往棺材里塞旧草的人是谁。他摸那具白骨的时候,心里没有怜悯,只有探究。
那三道青痕,不是因为他愿意承这笔债,而是因为他带着目的去碰了枉死的东西。
“行了,债已经沾了,说这些也没用。”李三爷站起来,把布兜子打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井口封住,不让那东西再出来。昨晚它能到你院门口,是因为你给它指了路。今天它要是再出来,认路就熟了,全村都得遭殃。”
布兜子里掏出来的东西让付晏臣愣了一下,两斤生糯米,用黄纸包着,纸面上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一把旧剪刀,铁质,刃口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一卷黑线,不是普通的缝衣线,是那种纳鞋底用的粗棉线,染成了黑色;还有一叠黄纸,裁得整整齐齐,每张巴掌大小,纸上什么都没画。
“生糯米围井,剪刀悬梁。”李三爷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供桌上,“这是压井煞的土法子,不镇煞,不灭魂,只是压住井口,让它出不来。治标不治本,但能给你争取几天时间。”
付晏臣站起来,搓了搓脸,把剩下的困意搓掉:“三爷,您教我怎么做。”
“不是教你,是你做,我在旁边看着。”李三爷把旱烟袋叼回嘴里,“我今年七十三了,阎王爷不招手我也该走了。这眼井的事,要有人管,我没几年活头了,你不一样。你付家的眼,生来就是这个的。”
老头说着,扛起那袋生糯米,把剪刀和黑线塞进兜里,率先出了院门。
付晏臣跟在他后面,顺手把铜镜揣进了口袋。
去老井的路还是那条荒路,但比昨天更难走了。路边的野草一夜之间枯了大半,不是缺水的那种枯,是草叶子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田埂上的泥土颜色也不对,正常的黄土变成了灰黑色,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烂棉絮上。
李三爷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什么。他走到离井口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把布兜子放在地上,掏出那卷黑线,截了七八段,每段一臂长,递给付晏臣。
“先把这口井围起来。黑线绷在井口周围,距离井沿三步,不要远也不要近,三步刚好是‘人鬼分界’。线不能落地,找树枝或者木桩支起来,离地一尺高。”
付晏臣接过黑线,在井口周围找了八棵粗壮的野蒿子,把黑线一头系在一棵蒿子杆上,绷直了系到下一棵,一圈下来,八段黑线在井口三步外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黑线离地刚好一尺,绷得笔直,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李三爷蹲在圆圈外面,眯着眼看了看,点了点头:“线绷得不紧,回去重来。”
付晏臣二话没说,把八段黑线全部解下来,重新系。这次他每系一段都用手指弹一下,确认绷得没有一丝松垮,才系下一段。八段线全部绷紧后,整个圆圈像一个张开的弓弦,手指拨上去能听见轻微的嗡鸣。
“行。”李三爷站起来,从布兜里掏出那两斤生糯米,拆开黄纸包,把糯米倒在掌心,捻了一撮,放在指尖搓了搓,“这糯米是前天新舂的,我专门跑了十二里路到镇上粮店买的。舂米的碓不能是铁碓,得是石碓;装米的袋子不能用塑料的,得是麻布口袋。规矩一点不能差,差了就白费。”
他把糯米分作两份,一份递给付晏臣,一份自己端着。
“你在东边撒,我在西边撒。从黑线开始,往井口方向撒,米要铺满,不能断。东边你撒,西边我撒,撒到井沿碰头。撒的时候不能说话,嘴里咬着舌尖,气从鼻子出。米撒出去的手势要用撒,不能用倒,更不能用手去拨。”
付晏臣把糯米端在左手掌心,右手捏了一撮,咬住舌尖,开始往地上撒。
糯米粒从指缝间落下,在灰黑色的泥土上铺出一条白色的细线。米粒落在土上的声音很轻,像细雨打在沙地上,簌簌的,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撒得很慢,每一把都尽量铺得均匀,不让米粒堆成堆,也不让地面露出缝隙。
从黑线到井沿,大约三步的距离,他撒了足足有一刻钟。当他的糯米线和李三爷的糯米线在井沿北侧汇合的时候,两条米线严丝合缝地接上了,像一白色的绳子,把井口完整地圈了起来。
李三爷把手里剩下的几粒米撒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下一步,剪刀悬梁。”老头从布兜里摸出那把生锈的旧剪刀,又掏出剩下的黑线,截了一截,在剪刀的把手中间系了一个扣,“剪刀要用旧的,锈得越狠越好,最好是上过锈又没磨过的。新剪刀带铁腥气,会惊动井里的东西;磨过的剪刀带着磨刀石的气,也不行。就要这种生锈的老剪刀,锈是时间咬出来的,时间能压住煞。”
他让付晏臣在井口上方找一横梁一样的东西。老井没有梁,但井口上方原来有个木架子,是早年架轱辘打水用的,后来木架子塌了,两木柱子还立在井口两侧,柱顶上横着一碗口粗的松木。
付晏臣搬来两把凳子叠起来,爬上去,把剪刀用黑线拴在松木横梁的正中央,剪刀尖朝下,正对着井口。剪刀悬在井口上方二尺高的位置,微微晃动,刃口的锈迹在阳光下发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李三爷站在下面仰头看了看,让付晏臣把剪刀往左调了一寸,又往右调了半寸,直到剪刀的投影正好落在井口的正中心。
“好了。”老头拍拍手上的灰,“生糯米围井,断了它出井的路;剪刀悬梁,断了它看天的眼。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能把井里的煞气压住三天。三天之内,它出不来。”
付晏臣从凳子上跳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临时布置的“阵”,心里说不上是踏实还是更不踏实。生糯米的白线围成一个圈,剪刀悬在井口上方,像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铡刀。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土、很简陋,但他能感觉到——井里的黑气确实被压住了。阴眼之下,那些时刻往外涌的黑雾,此刻被糯米线的白气挡住了,在井口下方翻涌,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三爷,您说治标不治本。”付晏臣问,“本在哪里?”
李三爷蹲在井边,把旱烟袋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井口上方盘旋了一下,被剪刀的刃口劈成了两半。
“本在井底下那具白骨,也在三十年前那条人命。”老头的声音很低,“这口井的事,不是鬼的事,是人的事。枉死魂成形是因为它死不瞑目,它死不瞑目是因为害它的人还活着,还活得好好儿的,一天罪没遭过。你要治本,就得把那个害人的人找出来,让因果落地。没这个,你把井封成铁桶都没用,它的怨气会从土里渗出去,渗到村子各个角落,到时候不是一口井的事,是整个村的事。”
付晏臣沉默了很久。
“三爷,您知道是谁害的?”他问。
李三爷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布兜子甩到肩上,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三十年前的事,活到现在的老人谁心里没点数?但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你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一句话,阴债可以替人背,但人命不能替人认。害人的人,得自己认自己的命。”
老头走远了,背影在荒路的尽头缩成一个小黑点,被热气蒸腾的地面晃得模模糊糊。
付晏臣站在老井边,看着那圈糯米白线和头顶悬着的剪刀,沉默了好久。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糯米。米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但他的手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米粒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凉意,像摸到了冰面上。
他在想李三爷那句话:“害人的人,还活着,还活得好好儿的。”
三十年前,能把这口井封了、能让全村人都相信“有个女人跳井死了”的人,在村里一定有头有脸,或者至少有人替他遮掩。这个人现在少说五十多岁,多则六七十,很可能就住在老槐村的某条巷子里,每天跟村里人打招呼、聊天、喝酒,像一个普通的农村老人。
而王浩的死,很可能跟这个人有关。
或者跟王浩的父亲王德厚有关。
付晏臣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往村里走。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不是走不动,是在想事情。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冠。
黑气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接近树冠的三分之二了。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里沙沙作响,声音听起来不像树叶摩擦,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四道青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纹身。王浩的那道最长,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段,像一青色的藤蔓,缠在他的血管上。
三天。
李三爷说糯米和剪刀能压三天。
三天之内,他要是不找到井底那具白骨的主人是谁、是谁害了她、跟王浩的死有什么关系,这口井就压不住了。到时候枉死魂再出来,就不只是到他院门口站一站、叫一叫他的名字那么简单了。
付晏臣把手进口袋,摸到了铜镜冰凉的边缘。
他想起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碰一次,命格轻一分,阴邪近一寸。碰多了,命就没了。”
他碰了王浩的枉死债。他碰了井底的无名白骨。他还碰了最不让碰的那条线,替枉死的人找出真相。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槐村的土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会因为他退就放过他。
付晏臣松开铜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回了家。他要趁着天黑之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一遍,把王德厚家、老井、三十年前的女人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找到那断了的线头。
堂屋里,的遗像在供桌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付晏臣在蒲团上坐下来,面对着的黑白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兜里摸出三香,在油灯上点燃了,进香炉。
“,”他说,“三爷今天说了一句话——阴债可以替人背,但人命不能替人认。我觉得他说得对,也不全对。害人的人自己认自己的命,那是老天爷的事;但被害的人要是没人替它找出真相,它就永远困在井底下,一年一年地老,一年一年地怨。”
香头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天花板上散开。
“我不是要替天行道,我也没有那个本事。”付晏臣的声音很低,“我只是——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您教我的规矩我都记着,但有些事,规矩管不了。”
青烟散尽了。
付晏臣在蒲团上坐了很久,直到三炷香全部烧完,香灰落在香炉里,碎成一摊细末。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把冷了的粥热了热,呼噜呼噜喝完,洗了碗,收拾了灶台。
然后他回到堂屋,从蓝布包袱里翻出一本发黄的手抄本,留下的,上面记录着老槐村近百年来的大事和人物关系。他翻到三十年前的那一页,用手指点着发黄的字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泛黄的纸页上,有一行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
“某年某月,村东井……女……亡……”
付晏臣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指尖微微发凉。
三十年前的村子,三十年前的人,三十年前那口井里沉下去的秘密。他要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挖出来,哪怕挖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在他手心里再添一道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