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禾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眉骨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霜粒,呼吸重且急,是扛着柴走了好一段路。但他没喘,也没说话,就那么把手伸在她面前,等着。
齐大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杨翠已经缩到她身后了。
宋念禾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
二十年了。从没有人在井台上、在全村人能看见的地方,朝她伸过手来。
江亦辰等了两息,见她不动,也不催,弯腰把她脚边倒翻的水桶正过来,拎起扁担搁在自己肩上,转身就去井里打水。
他打水的动作很利索,单臂摇井轱辘,绳子“嘎吱嘎吱”响了七八声,沉甸甸的一桶水就提上来了。
他把水桶搁在井台边,正要挂第二桶,身后齐大嘴的声音又响了。
“江亦辰,你倒是”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
因为江亦辰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平稳,一步跨到齐大嘴跟前,右手抬起。
“啪。”
巴掌落在齐大嘴左脸上。
这一巴掌收了劲,但劈柴劈了大半个月的手掌,骨节又硬又粗,扇在脸上的动静比寻常人重了不止一倍。
齐大嘴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后脚跟滑在冰面上,一屁股坐在了井台边的雪堆里,手捂着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发出声。
杨翠“啊”了一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退了三步。
井台上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只剩风声和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
江亦辰甩了甩手,手心发麻。
齐大嘴终于回过神,捂着迅速肿起来的左脸,尖叫劈了。
“你!江亦辰你——你个赌鬼啦!全村人都看着呢!”
她的声音高到发颤,拔得老尖。
江亦辰转身走回宋念禾身边,弯腰把打满的两桶水挑上扁担。扁担压在肩头,晃了两晃。
然后他侧过头,看了齐大嘴一眼。
“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嚼舌头。”
他的嗓子被冷风吹得粗哑,不高,却在空旷的井台上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谁再拿她们说嘴,这巴掌就是样板。”
齐大嘴坐在雪地里,半边脸肿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指着他的手抖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你等着,你等着……”
杨翠躲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江亦辰没再看她,转头朝宋念禾偏了偏下巴。
“走,回家”
不解释,不商量。
宋念禾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
她的手腕上那道勒痕还在,红得刺眼,但她看着江亦辰挑着两桶水、肩上扛着半捆柴走在前面的背影,脚步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低着头走在他后面,鼻尖酸得厉害,眼眶里蓄的那汪水一直忍着没掉。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得被风吞掉。
“你……不该的。”
“该打。”
“她会到处说……”
“让她说。”
宋念禾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她低头盯着他走在雪地里踩出的脚印,一个一个,又深又实。她的脚不自觉地踩进那些脚印里。
他的脚比她大了一圈不止,她的鞋面刚好被那些印子兜住,踩上去不打滑。
走到半路,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嗓门。
“江亦辰!你给我站住!”
不是齐大嘴。
是个嗓门更亮的中年女人。
江亦辰停下来,转过身。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从村东头快步走过来。她个子不高,身板敦实,走路带风,手里还拎着一把暖壶,壶嘴冒着白气。
王桂兰。青松村妇女主任。
她走到跟前,先扫了一眼江亦辰肩上的柴和水桶,又看了看跟在后面低头不语的宋念禾。
最后把视线往井台那边瞥了眼,齐大嘴正被杨翠搀着从雪堆里往起爬,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王桂兰拧着眉,先朝井台那边吼了一嗓子。
“齐大嘴你消停消停吧!人家的家事你管得着吗?你自己家那些破事够你忙的了,你男人上个月在林场赊的那笔账,你理清了没有?”
齐大嘴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捂着肿脸,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跟王桂兰对嘴。杨翠赶紧扶着她,灰溜溜地往村东头走了。
王桂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江亦辰。
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这个女人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审视劲儿,不凶,却让人说不出的发毛。
“手疼不疼?”
江亦辰晃了晃右手。
“不疼。”
“你倒是硬气。”王桂兰哼了一声,嗓门压低了些,“动手不对。但是。”
她顿了一下,瞅了眼宋念禾红肿的手腕和发红的眼眶。
“那张嘴的确该打。”
江亦辰没接话。
王桂兰把暖壶换到另一只手,朝宋念禾努了努嘴。
“念禾,你先回去。”
宋念禾犹豫地看了江亦辰一眼。
江亦辰对她点了下头。“你先回,水我挑着。”
宋念禾低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拐进了巷子里。
井台边只剩两个人。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江啊。”
她叫的是“小江”,不是“江亦辰”,语气也不是训人的架势了。
“你爹当年把念禾抱回来的那天,我就在旁边。”
她把暖壶搁在井台边的石墩上,双手揣进袖筒里。
“正月里,最冷的天。你爹裹着那件破军大衣,怀里揣着个小丫头,冻得哆哆嗦嗦跑来找我,说在林场东边的雪沟里捡着个闺女,问我咋办。
那丫头五岁,瘦得皮包骨头,手指头冻得跟紫萝卜一样,还在你爹怀里攥着一截断了的布条不撒手。”
这些细节,江老头的记里没有。
“后来半年里又捡了四个。你爹跟我说,'桂兰妹子,我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指望我儿子将来能对得起这几个丫头。
要是他对不住她们你替我看着,骂他也行,打他也行。'”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江亦辰一眼。
“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不说了。”
这句话不重,却压得江亦辰后槽牙一紧。
“但你要是真改了,”王桂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就好好待她们。别让你爹在地底下也闭不上眼。”
她弯腰拎起暖壶,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赵黑熊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背后有人。你小心。”
说完,王桂兰拎着暖壶,头也不回地朝村东头走了。
她身影拐进巷子口,江亦辰还站在井台边,肩上的扁担压着两桶水,没动。
背后有人。这四个字在江亦辰脑子里滚了一圈,瞬间串联起一个词——保护伞。
他前世见的多了,这种地头蛇能在地方上横行霸道,背后必然有权力寻租的影子。
林场、村委……看来,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赵黑熊,而是一张盘错节的关系网。”
一千二的债。腊月二十三的期限。赵黑熊的保护伞。
齐大嘴的嘴。村里不知还有多少双这样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掌发红,虎口和指节上的旧伤被刚才那一巴掌震得隐隐发疼。
他挑起水桶,一步一步踩着硬雪往家走。
进了院子,看见宋念禾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笤帚,在扫着什么,又什么都没在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肩上的扁担和两桶水上,嘴唇动了动。
江亦辰把水桶卸进缸里,水“哗”地一声灌满了大半缸。
他直起腰,正要说话,里屋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一条缝。
李秀云靠在门框上,单手掐着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了?”
江亦辰擦了擦手。“消息挺快。”
“你嗓门那么大,隔三条巷子都听得见。”李秀云盯着他的右手,“那老娘们欠打。但你这么搞,她男人不会善罢甘休。”
“她男人要来,让他来。”
李秀云盯了他几息,冷哼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
门帘晃了两下,里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在跟谁说话。
宋念禾还站在灶房门口。
她手里的笤帚杵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着,搓了两下衣角,又松开。
“你的手……”
“没事。”
“她要是闹到村委”
“闹不了。”
宋念禾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的眼眶还泛着红,睫毛上挂着没透的意。
光从灶房的窗洞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层薄红格外分明。
她没再说话。
但她看他的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躲闪,不是恐惧,也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江亦辰说不清楚,但他口忽然发紧,连呼吸都沉了半拍。
灶房里静了一瞬。
门帘后面,一只小手悄悄掀开了一角。
江小秋探出半个脑袋,双手抱在前,目光在江亦辰那只发红的右手上停了两秒。
她嘴巴张了张,又飞快地闭上,脸“腾”地烧起来,门帘一放,人缩了回去。
里面传出一句含混的嘟囔,轻得只有贴着门帘才听得清。
“……活该他手疼。”
紧跟着,江小满拖长的尾音从更里面飘出来。
“小秋你脸好红。”
“闭嘴!”
“啪”的一声,谁拿枕头砸了谁。
江亦辰站在灶房里,手上还沾着井水,听见这动静,唇角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他转过身,不让宋念禾看见。
灶台上,昨晚发的面团被布盖着,膨起一个圆鼓鼓的弧。
他掀开布,揪了一小块面,在手心里搓了搓。
手掌上药膏的凉、井绳的粗、和刚才那一巴掌的热,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王桂兰最后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没散。
他背后有人。你小心。
外屋的门没关严,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宋念禾忽然走过来,绕过他,把门拉上了。
她没说话。
但路过他身侧的时候,她的袖口蹭过他的手背。
轻得几乎不存在。
江亦辰的手指顿了一下。
【叮!检测到宿主公开捍卫家人尊严,行为获得宋念禾的深度认可,信任度大幅提升!】
【叮!检测到宿主霸气行为引动江小秋内心波澜,“傲娇值”与“关注度”同时飙升!】
【综合判定:触发“守护者的高光”特殊事件,奖励积分100点!奖励特殊技能:【鹰眼(初级)】小幅提升动态视力与观察力,有助于打猎及洞察人心!】
面团在掌心里,被他捏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