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没睡着。
腊月二十三连本带利一千二。
他翻了个身,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腮帮子绷起一道坚硬的棱。
兜里那一百零二块钱,加上系统里攒下的八十个积分,离那个数字还隔着一道天堑。
满打满算,不到二十天。
就算天天进山,天天都能猎到狍子,再卖给郑大勺,也堵不上这个窟窿。
大兴安岭的天不由人,一场暴风雪就能把人困在屋里三五天,山里的猎物也不是地里的庄稼,蹲着不动等你去收。
得找别的路子。
他想到郑大勺。那个国营饭馆的厨子,出手阔绰,识货,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的是县城最大的国营饭馆,能吃下大量的野味。
如果能搭上一条稳定的供货线……
念头在脑子里滚了一圈,又被里屋沈知榆压抑的咳嗽打散。
他把宋念禾缝好的旧棉袄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闭眼前最后看了一眼房梁。
那五道勒痕在暗处若隐若现。
手背上药膏的凉意还在,一点一点往皮肉里渗。
天刚蒙蒙亮,江亦辰就醒了。
外屋的柴垛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碎木和刨花。
他没惊动里屋的人,轻手轻脚地拎起那把缺了口的斧子和一截搓好的麻绳,推门进了凌晨的寒气里。
后山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专挑那些被雪压断的枯树枝下手,不过半个多钟头,他就捆了结实的一大捆,比寻常人半天的活计还多。
扛着柴往回走,天色已经大亮。村里的烟囱陆续冒起了炊烟。
他刚走到村口,就听见老井那边传来女人尖细的笑骂声。
……
宋念禾是在江亦辰走后醒的。
她出来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续上了,锅里温着昨晚剩的粥。
她愣了一下,往灶边的草铺看去,那里已经空了。
她没多想,习惯性地走到水缸边,舀水的木勺却碰到了缸底。
水缸空了。冬天井台结冰,打水是个力气活,往常都是二妹李秀云去。
但李秀云昨晚因为采猴头菇那事,心里憋着火,这会儿还没起床,还在被窝里闷着气呢。
宋念禾没犹豫,拎起扁担和两只木桶,一言不发地出了院门。
她的脚步很沉,粗布棉袄裹着的身子被扁担压得微微弯着。
脚上那双布鞋的底子已经磨得快透了,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细碎又压抑的“咯吱”声。
村头的老井在青松村正中央,旁边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树焦黑,枝桠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截冻硬的麻绳,在风里纹丝不动。
井台四周的雪被踩得瓷实,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的薄冰,滑得站不稳脚。
她到的时候,井台边已经蹲了两个人。
齐大嘴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男人在林场开拖拉机,她自己啥活不,整天东家串西家蹲,嘴皮子比剃刀还利。
另一个是她的跟班,王寡妇家的儿媳妇杨翠,嫁过来不到三年,跟齐大嘴学了一嘴的碎嘴功夫。
宋念禾看见她们,脚步慢了一拍。她垂下眼,没吭声,绕到井台另一边,把木桶放下来,弯腰去够那冰冷的井绳。
齐大嘴的声音先到了,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腔调。
“哟,这不是老江家的大丫头嘛。”
宋念禾的手碰到井绳,冻得指尖一麻。她没抬头。
齐大嘴也不需要她抬头。她把自己的水桶往旁边一墩,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嗓门拔得老高,生怕半个村子听不见。
“我听说了啊,你家那个混小子,这阵子居然出息了?进山打猎去了?还扛回来一头狍子?真的假的?”
宋念禾没接话。她把粗糙的井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好方便使劲,然后开始往下放桶。
杨翠在旁边帮腔,声音尖细得像锥子。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前天在村口碰见老周家的,老周说江亦辰拿粮票跟他换了苞米面。粮票!他哪来的粮票?指定不是啥正道来的!”
“谁知道呢。”齐大嘴撇着厚嘴唇,“说不定又是坑蒙拐骗来的。那小子啥德行,全村谁不知道?赌钱喝酒打媳妇,他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井绳深深勒进宋念禾的手心,冻疮上新结的血痂被粗麻搓得辣地疼。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往上摇桶,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齐大嘴歪着身子,瞄着她冻得发白的侧脸。
“念禾啊。”
她换了个称呼,语气也软下来,软得发腻,沾了油的棉花一样,堵得人心口发慌。
“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五个,当年都是你爹在同一年捡回来的。你爹把你们捡回来是好心,可他养你们,不也是为了给他那个宝贝儿子当媳妇?”
杨翠在旁边“啧”了一声,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齐大嘴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那股子软腻劲儿反而更刺人。
“你想想,从五岁到现在,二十多年了。那个赌鬼,打了你多少回?你额头上这道疤。”
她不怀好意地伸出指头,往宋念禾的额角指了指,“这不就是他有一天喝多了,拿酒瓶子砸的?”
宋念禾摇井绳的动作,忽然停了。
“你最能忍,全村都知道。可你忍了二十年,忍出啥来了?他欠了一屁股债,听说还要拿你们抵呢!现在装模作样打两天猎,给你两口肉吃,你就信他转性了?我咋不信呢?一条狗改得了吃屎?”
杨翠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齐大嘴死死盯着宋念禾的侧脸,一字一顿。
“念禾,你咋不走呢?带着你那几个妹妹,走了多消停。你一个书香门第家的闺女,沦落到给这种人当童养媳,挨了二十年的打你不觉得亏吗?”
井台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林子那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宋念禾的脸侧。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
她把缠在手腕上的井绳,一圈,一圈,慢慢松开。那截粗麻在她的冻疮上碾过,留下一道深红到发紫的勒痕。
木桶“咣”地一声,重重砸在井台上。
满满一桶水溅出来,洇湿了她的鞋面,冰冷的井水顺着裤管往里钻。
齐大嘴愣了。杨翠往后退了半步。
宋念禾转过身。
她的眼眶红透了,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冰碴子,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怕自己一张嘴,就哭了。
二十年。
从五岁被那个善良的男人从雪地里抱起来的那个傍晚,到现在。
她记得江老头粗糙的大手,记得他笨拙地给她梳辫子、教她认字,也记得他指着摇篮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对她说:
“念禾啊,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她也记得那个婴儿长大以后,第一次喝醉酒,把她按在灶台上打的那个夜晚。
她额角上这道疤,不是酒瓶子砸的。
是门闩。
齐大嘴看着她通红的眼,嘴巴张了张,被她眼里的东西骇住,到底没再出声。
风灌进来,把宋念禾散在肩上的碎发吹到脸前,黏在湿润的眼角上。
她就那么站着,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线,浑身都在发抖。
脚边的木桶倒了,水漫过井台的冰面,一点一点淌到她的鞋底下,很快结成一层新的薄冰。
杨翠扯了扯齐大嘴的袖子,示意她算了。
齐大嘴拍开她的手,梗着脖子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是整捆木柴被重重卸在地上的声音,震得井台边的冰碴子都跳了起来。
三个人同时回头。
村口的雪路上,一个人影正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肩上还扛着半捆刚劈好的木柴,手里拎着那把缺了口的斧子,斧刃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江亦辰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走了一路带起来的粗重呼吸,和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耳廓。
他的视线越过齐大嘴,越过杨翠,直直落在井台边那个肩膀还在发抖的人身上。
落在她脚边倒翻的木桶上。
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新鲜刺目的勒痕上。
他的脚步没停,也没加快,一步一步,踩在结了冰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他咬后槽牙的力度,连自己都听见了骨头摩擦的声响。
内心OS:前世,他就是这样看着身边人被羞辱而无动于衷。这一世,他妈的谁也别想!
齐大嘴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嘴巴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挤出一个字。
江亦辰已经走到跟前,把肩上剩下的柴“轰”地一声,全都卸在了地上。
柴捆散开,滚落的木头撞上齐大嘴脚边的水桶,“哐啷”一声响。
他没看齐大嘴。
他弯腰,把倒在地上的木桶扶正,一只手拎起扁担,另一只手,朝宋念禾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