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有灶膛里的火苗在“噼啪”作响，还有锅里饼子被油煎出的细微声响。
江小满的吞咽声，在这份静默里，格外清晰。
宋念禾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直冲鼻腔。
她手里的木铲，险些握不住。
江亦辰没看她，他转身，从背篓的最底下，掏出那块用苞米叶子包着的老面引子。
他把东西放到灶台上，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
“以后烙饼，用这个油。这个是面引子，发了面，能蒸馒头吃。”
松软的、白胖的、能扎扎实实填饱肚子的馒头，对她们来说，是只在记忆里才有的东西。
宋念禾终于动了。
她放下木铲，没有去看那些吃的，而是伸出微颤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包针线。
她的指关节上，布满了红肿的冻疮，有的地方已经开裂，露出嫩红的皮肉。
她只是碰了一下，就飞快地缩回手，低头继续去翻锅里的饼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亦辰把高粱米和豆油归置好，找了个盆，倒了些温水，把老面引子放进去化开，又舀了半袋子高粱米面倒进去。
他没让宋念禾动手，自己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但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口子和划痕。
是劈柴、拆陷阱、剥猴头菇时留下的。
冻疮和新旧伤口交错，十手指没一处是完好的，在冷水和面粉的下，又红又肿。
他却恍若未觉，只专注地揉着盆里的面团。
力道沉稳，将涩的面粉揉成光滑的团。
屋里的气氛，因为他这个沉默而专注的动作，变得有些微妙。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角，沈知榆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衬得她本就透明的皮肤愈发苍白。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漱了漱口，似是想压下喉间的咳意。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视线落在了江亦辰正在和面的那双手上。
屋里只有江亦辰揉搓面团的声音。
江小满一双眼睛盯着已经烙好的饼子，看看三姐，又看看江亦辰。
沈知榆动了。
她慢慢走到江亦辰身边。
江亦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抬头看她。
沈知榆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拉过他的一只手。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若有若无的草药气，触碰到他手上发烫的冻疮时，让他浑身都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翻过来，仔细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
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亦辰的心，无端地漏跳了一拍。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尖有薄茧，关节处也有冻疮，跟他手上的一模一样。
沈知榆看完了，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里屋。
片刻后，她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封口的粗瓷瓶。
她用净的手帕，小心地挑出一点淡黄色的膏体。
膏体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她拉过江亦辰的手，用蘸了药膏的手帕，一点一点，极轻柔地，涂抹在他手背上最严重的几处裂口上。
动作很专注，很轻。
凉意混着药香，从皮肤渗进去，奇异地缓解了那种火烧火燎的痛痒。
门帘后，江小秋不知何时探出了小半个脑袋，双手无意识地抱在前，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江亦辰让她抹完了药，才动了动手指，感受着那股清凉。
他看着沈知榆，喉结微动。
“你手上也有。”
沈知榆涂药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抬头，视线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息，在确认最后一处裂口有没有漏掉。
然后她飞快地收回手，将那小瓷瓶往他手边的灶台上一放，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咳，用手帕掩了嘴。
江小秋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脸扭向一边，抱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那声音太小，混在柴火声里，模糊不清。
江亦辰却听见了。
他转头看向门帘的方向。
“你说啥？”
江小秋被他这么一问，脸“唰”地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
她梗着脖子，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说你活该！谁、谁让你……不、不戴手套！”
说完，她被火烫了脚一般，放下门帘，转身跑回了里屋，再没了动静。
江亦辰怔了一下，随即，一点笑意从他心里漫上来。
【检测到被守护者“三姐·沈知榆”对宿主进行“主动关怀”互动（医疗护理），触发额外奖励。】
【获得积分+20。】
【获得技能奖励：山货辨识（中级）——可辨别中等稀缺山货品质（如松茸、蘑），感知范围扩大至周边五十米。】
【附加：检测到被守护者“五妹·江小秋”对宿主产生“关注”情绪波动（初级），记录备存。积分+5。】
他把和好的面团用布盖上，放在灶台边最暖和的地方发着。
锅里的饼子已经烙好，金黄焦香。
宋念禾把饼子分好，一人一块。
江亦辰拿过一块，递给一直眼巴巴看着的江小满。
江小满这次没躲，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油渣的咸香和苞米面的焦香在嘴里爆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面发好了。
江亦辰把它揉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揉成圆滚滚的馒头胚，放进添了水的锅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很快，一股混合着高粱米香和发面特有甜味的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一点点，占据了整个屋子。
这股香气，比肉香更踏实，更暖人心。
江小满守在灶边，鼻子不停地翕动，口水咽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江亦辰揭开了锅盖。
浓郁的白汽扑面而来。
一锅黄澄澄、胖乎乎的高粱面馒头，挤挤挨挨地躺在锅里。
虽是粗粮，但因为发酵得当，个个都暄软饱满，摁下去一个坑，马上又能弹回来。
江亦辰先夹了一个，放到碗里，吹了吹，递给江小满。
江小满几乎是抢过来的，抱在手里，也顾不上烫，张嘴就啃。
松软，香甜。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成一个圆球，嘴上粘着细碎的面渣，满足地发出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喟叹。
“好……好吃……”
沈知榆只吃了半个，就放下了。
她的胃口一向不好，但这半个馒头，却让她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
江亦辰把手伸到灶火边烤着，手上那股清凉的药膏味，混着柴火的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他看着几个姑娘小口小口、无比珍惜地吃着馒头。
手背上药膏的凉意还在，耳朵里还残着那句结结巴巴的“你活该”。
【附加：检测到被守护者“五妹·江小秋”产生“关注”情绪波动（初级），记录备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