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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7

鞋底的针脚在灶火光里排了一夜。

天没亮,江亦辰就起了。棉袄内兜里那本记本硌着口,油布包的边角抵在肋骨上,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没往外掏,按了按,就掀开褥子下了地。

灶膛里的火星子灭了大半,只剩几块黑炭泛着暗红的边。他往里塞了两把苞米秸子,用火钳拨了拨,火苗窜起来,把西墙角那口破锅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里屋没动静。

五个人还睡着。呼吸声高低不一,偶尔有一声翻身的响动,炕席被蹭出艰涩的摩擦声。

江亦辰把昨天剩的半碗苞米面糊糊热上。他啃了两口冷饼子垫肚,套上补好的棉袄,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将背带挂在肩膀上。

三个铁夹子前天布在了东沟子与河套子交汇的那片兽道上。按系统给出的理论,那地方是狍子与野兔的必经之路。雪面上蹄印密集,铁夹子埋在浮雪底下,上面撒了一层碎树皮盖味道。

他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非常轻的声响。

回头看去。

宋念禾站在灶台边拿着火钳。她的头发没梳利索,一缕碎发搭在脖子侧面,领口的粗布棉袄裹得紧。肩膀上的线条被灶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早已丢了前几天的防备与害怕。她盯着他背上的老洋炮以及腰间别的柴刀,嘴唇动了动并未出声。

“锅里热着糊糊,你们先吃。”

江亦辰把门带上。

脚踩进院子里的雪壳子踏出脆响。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把口那本记本的凉意推向更深处。

进山的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的光灰蒙蒙的。雪面上铺着一层昨夜落下的薄雪。树上挂着冰碴子。风一吹便碰出细碎的声响。

江亦辰的脚步在第一个铁夹子的位置停下来了。

雪面翻烂了。

不是动物踩的。

动物踩雪有着规则的蹄印。眼前的雪地却被搅得乱七八糟。大片雪被翻开露出了底下的冻土。

铁夹子不见了。

他蹲下来拨开翻乱的雪层。雪底下有着千层底纹路的棉鞋印,至少有两双不同尺码的脚踩过。

他顺着旁边的雪地看去。

灌木丛底下摞着三个铁夹子。对方把它们从雪下面扒出来随手扔掉。其中一个铁夹子的弹簧被踩得变了形,完全合不拢。

江亦辰把铁夹子捡起来查看弹簧。

废了。

他掸掉两个完好夹子上的雪,重新别在腰后。

这笔账一算就透。

赵黑熊的人那天在门口放完狠话,转头就上山踩他的陷阱。对方是冲着他的活路来的。断了财路还不上钱,就只能拿人去抵债。

江亦辰站在翻乱的雪地上。

后槽牙咬紧又松开。

他没有多耽搁,重新把完好的铁夹子收好继续往山里走。

东沟子过去是一条窄沟。两侧的坡极陡峭,长满了落叶松与白桦树。沟底只有两人宽的平路。雪堆在坡上踩下去能没到膝盖。

江亦辰走到窄沟中段。

前面有人。

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站在沟当中,正面对着他的方向。

高个子骨瘦如柴,颧骨凸出下巴尖细,歪戴着棉帽子。他手里拎着一碗口粗的木棒,棒头上沾满了冻硬的泥巴。

矮个子满脸肥肉,圆圆的脸盘上鼻头冻得通红。他同样拎着一稍短的木棒。

瘦猴和大饼。

这是赵黑熊手底下的跑腿混混。村里谁欠了赵黑熊的债,踹门砸锅的脏活都是他们去。去年秋天瘦猴就带人扛走了江家仅剩的一袋苞米面。

两个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瘦猴咧着嘴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江亦辰!黑熊哥让我们给你带个话。你不把人交出来,这山以后就别上了。”

他的嗓门在窄沟里来回撞击,语调欠揍到了极点。

江亦辰站在十步开外没答话。

大饼在旁边含混接茬。

“你一个街溜子也配进山打猎?回家搂着你五个媳妇喝西北风去吧。”

两个人放肆大笑。瘦猴把木棒在地上用力点了两下。大饼跟着发出粘腻的笑声,肥脸挤出好几道褶子。

笑声在狭窄的冻沟里回荡。

江亦辰没动。

老洋炮的重量压在肩头。腰后的两个铁夹子硌着背。从沟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棉袄下摆翻飞。

他扫了一眼现有的地形。

左边是结了冰的陡坡。右边是密集的白桦树林。退走毫无可能。

前世吃软饭的自己遇到这种事只会像条夹着尾巴的狗一样逃跑。

但现在退后半步。

全家五口人就要跟着挨饿受辱。

他慢条斯理的弯下腰。一只手探进脚边的雪层底下摸到一块巴掌大的冻土石头。石块边缘冻得发硬还沾着冰碴。

他把石头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瘦猴的笑还挂在脸上。

但笑的弧度僵了一瞬。

江亦辰这个颠重量的动作闲适得让人害怕。

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向瘦猴脚前两寸的雪地。雪面上砸出一记闷响。碎雪倒卷着崩了瘦猴满头满脸。

碎冰渣子钻进瘦猴的领口。

瘦猴倒吸一口冷风。他往后踉跄半步险些丢了手里的木棒,赶紧举起袖子去擦眼睛里的雪沫。

大饼停止了咀嚼动作呆愣在原地。

“让开。”

江亦辰把肩上的老洋袍拽了下来。

他握着枪管让枪托垂直朝下。木制枪托狠狠撞在脚边的冻土上。

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窄沟里滚过。

老洋炮的铁管子上挂着一层薄霜,灰蒙蒙的天光擦过去,把管口那个黑洞照得分明。

瘦猴死死盯着那杆枪,又抬头去看江亦辰。对方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怒不急,平平常常地站着单手搭着枪管。

大饼吓得往右边挪了半步。手里的木棒直接拖在了雪面上。

瘦猴咽了口唾沫跟着往左退让。

沟中间硬生生被让出了一条刚够通行的缝隙。

江亦辰迈步经过他们中间。

他把老洋炮重新背回肩头。厚重的棉鞋踩踏着雪地。

他在走出五六步后。身后飘来瘦猴压着嗓子发出的喊叫。

“江亦辰你别太嘚瑟!黑熊哥说了腊月二十三……”

剩下的半句话被冷风切得粉碎。

他继续往山里走,走出了窄沟才松开咬得发酸的后槽牙。手指在袖筒里张开又攥紧。手指上裂开的伤口渗出一点血珠,被风吹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赵黑熊这王八蛋是要把一条活生生的人路全都堵死。陷阱已经被破坏,对方肯定还有更恶心的后招。

前面的雪地出现了一串没回填的浅坑蹄印。

间距不大且步幅很短。

这种路线特征属于每天固定经过的野兔。

江亦辰蹲直身体摸出腰后的铁夹。他拨开浮雪找到一处灌木部的缺口。铁夹埋入坑底覆上浮雪最后撒上碎树皮。

他直起身用净的雪搓了搓手套。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短促尖利的松鸦叫声。

江亦辰立即停下脚步。

松鸦能够轻易分辨出来人的动静。发出短促连叫意味着有大型野兽正在快速靠近。

他把老洋炮从肩上摘下来,枪口抬起,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后面的雪面被什么东西压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拖痕尽头,有呼吸。拖痕尽头,传来一道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野兽腥气混杂在冷冽的松针味里,钻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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