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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7

江亦辰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肩胛骨酸胀,走了大半天的路,到家才松下这口劲。

他没接宋念禾手里那件旧棉袄,往屋里迈了两步,回头。

“进去说。外头冷。”

院子里的雪被她踩出两个深窝,鞋面沁了一层水渍,棉裤膝盖处湿了一小片——站了不短的时间。

江亦辰扫了一眼,没点破。推开屋门,灶台上扣着铁锅,锅盖边沿冒热气,水的确是热的。

里屋布帘子晃了一下。

江小满的半张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圆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麻袋,脖子伸得老长。

江亦辰把麻袋搁上炕桌,解绳扣的手还僵着,指头弯不利索,在衣襟上搓了搓,扯开袋口。

猪油。

红糖。

粗布。

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炕桌上。

最后从布卷底下抽出五把木梳,搁在桌角。

里屋帘子被掀开一道更大的缝。江小满整个人探了出来,两只眼珠子钉在那包红糖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头滚了一回。

“红……糖?”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股克制不住的颤。

她上一回尝到甜味是什么时候?

“嗯。”他没抬头,把猪油罐推到桌子里侧。

江小满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两只手揪着袖口,脚尖在门槛上蹭。

她身后,江小秋双手抱在前,脸偏向窗户那边,下巴微扬。

“谁稀罕。”

三个字蹦出来,咬得利落。

江亦辰余光扫过去——她耳廓边沿泛着一层薄红,从耳尖烧到耳垂,油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吭声,起身去灶台舀水。

锅里的水烧得刚好,冒小泡不翻滚。他掰了一块红糖扔进粗瓷碗里,筷子搅开,深褐色的丝线在热水里一圈圈散开。

甜味顺着水汽蹿上来。

里屋那头江小满也闻见了。咽口水没压住,咕咚一下,整屋子都听得真切。

江小秋的下巴又扬高了两分。

江亦辰把红糖水分成六碗,五碗满的,留给自己那碗浅了小半截。

端起第一碗递到宋念禾面前。

“这两天冷,喝点甜的暖暖。”

宋念禾伸手来接。十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盖泛紫。碗从他手里过到她手里,中间隔了不到一寸,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粗糙的都是血痂和冻疮的手背。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碗接住了,手缩回去,人往后退了小半步,脑袋低下去,盯着自己脚面上那块补丁。

耳子也红了。

江亦辰没多看,端起第二碗递给沈知榆。

沈知榆坐在炕沿,脊背挺得笔直,接碗不慌不忙。她捧着碗没立即喝,拿手帕掩着嘴咳了一声,偏过头来,打量了江亦辰两眼。

那种打量不带敌意,但也没有善意,是在拆一个看不透的东西。

“谢了。”

两个字,不冷不热。

李秀云靠在门框上,单手掐腰。那碗红糖水江亦辰直接搁在她手边的窗台上,没硬塞。

她瞥了一眼,没伸手,但也没推开。

江小满那碗不用递。她自己凑过来端的,两只手捧着碗,指头箍得紧,生怕洒了。

喝了第一口。

眼眶红了。

没出声。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嘬,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响动,分不清是在吞咽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一碗搁在江小秋面前。

她没转头,手臂抱得更紧。

“不喝拉倒。”江亦辰丢了一句,蹲下去收拾麻袋。

身后传来碗被端起的动静。极轻,生怕被人逮着。

他没回头,嘴抿了抿,继续叠麻袋。

窗台上那碗也少了。他没看见李秀云什么时候端起来的,但碗沿上沾了一圈浅浅的唇印,红糖水下去了小半碗。

李秀云掐腰的手换了个位置,脸别向另一侧,下颌线绷着。

那五把梳子他没特意分,搁在炕桌角上,谁想拿谁拿。

入夜,他在外屋铺草。

隔着帘子,里屋的动静断断续续传过来。

先是宋念禾的嗓子,轻得快被风盖住:“别动,头发打结了。”

然后是江小满的哼唧:“疼……大姐你轻点嘛。”

尾音拖得老长。

木梳过发,细碎的响,一下,两下,节奏慢而匀。

中间夹了江小秋一句:

“我自己来。”

没听见她起身。

又过了几息,宋念禾说:“过来,我给你也梳。”

“不用。”

“秋丫头,过来。”

沉默。

脚步响了很短,两三步。有人坐下去,炕板嘎吱叫了一声。

江亦辰闭着眼,听那把木梳换了个脑袋继续走。

江小秋没再吭声。

呼吸匀了。

前世他在富婆的公寓里躺了三年,丝绸枕头、胶床垫、中央空调,什么都有。但从来没有一个晚上,是被隔壁房间梳头发的动静哄安稳的。

他翻了个身,脸朝灶台那侧。草扎后背,伸手去挠,指头碰到身上盖的破棉袄,宋念禾在院子里抱着的那件。

没在意,拽拽领口,翻身睡了。

后半夜冻的醒了。

灶膛的火早灭透,外屋灌满夜风,牙齿开始打架。

他用僵硬的手指拢了拢棉袄、双腿酸痛得像灌了铅、甚至有点发低烧的迹象。

他摸到袖口原先豁开的那道口子,缝上了。针脚不算细,但拉了拉,紧实。线头塞进布面里,不扎手。

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他把棉袄翻过来。

后背那个被灶台铁钩刮出的破洞,补了一块巴掌大的布,颜色不搭,黑蓝配土黄,但针脚走得齐整,收口处多绕了一道线。

他把棉袄凑近了些。

能补的地方,全补上了。

布面上有一点味儿——很淡。皂角。

和前天晚上盖在他腿上的那条褥子,一个味道。

每一针都扎得深,用了力气。不是手劲大,是怕补不牢、怕穿着穿着又开线、怕他在外头扛风雪时冷风从缝里灌进去的那种力气。

他躺回草上,后脑勺枕着胳膊。

就在这时脑子里冒出来一串冷冰冰的字——

【系统提示:检测到被守护者“大姐·宋念禾”对宿主进行“主动关怀”互动,触发额外奖励。】

【获得积分+20。】

【获得物资奖励:火柴×5盒、粗盐×2斤。】

二十积分。五盒火柴。两斤粗盐。

就因为她给他补了件棉袄。

头顶的房梁横在暗里。月光从窗缝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其中一道痕上。

麻绳磨过的凹槽,木头纤维翻着毛边。

五道勒痕。五碗红糖水。五把木梳。

还有这件棉袄上,几十道数得出来的针脚。

她白天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不清楚。

但这些针,一针一针,是什么时候缝的,大概能猜——就是他在外屋翻身睡着之后、所有人都歇了之后的那段时间。

灶膛里最后一小块炭,暗红的光闪了一下。

灭了。

外屋黑透。

他手里捏着补好的袖口,皂角味散得很慢。

布是凉的。

缝它的人,手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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