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糊了两层还是漏风。
一连三天雪没停。
风从纸缝里钻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灶台边的水缸盖上,沙沙响。
院子里的积雪到膝盖了,江亦辰穿上江老头留下的那双棉鞋,趟着雪去院子里劈柴。
之前一斧子下去,力道散,木头歪着裂开,废料多。现在不一样了。
一上午劈了两大垛。
宋念禾从窗户纸的破洞往外偷看了几次。
然后她端了碗热水放在窗台上,碗沿朝外。
江亦辰把柴码好,转身回屋的时候,她已经坐回灶边,头没抬,手里拿着针线。
江亦辰端起窗台上那碗水还冒着热气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嘴,入喉的时候暖到胃里。
他没说什么,把碗放回窗台,进屋继续活。
门框上次修过一回,但风雪一灌,榫卯处又松了。他翻出工具箱里的木楔子,一块一块往缝隙里塞,拿斧背敲紧。
李秀云从里屋出来上茅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门框。
“你这楔子塞反了。”
江亦辰低头看了看。的确反了。木纹方向不对,这么塞进去,过两天热胀冷缩一挤,还得松。
他把楔子,调了个头重新敲进去。
李秀云已经裹着棉袄出去了,茅房的门被风摔得“砰”一声响。
回来的时候她没再看门框。但路过灶台的时候,顺手把灶膛里快烧完的柴续了一。
江亦辰蹲在门槛边,手里转着一颗铁砂弹,脑子里翻系统面板。
他这两天把系统摸了个底朝天。
技能栏里躺着三样东西:【基础打猎技巧】,熟练度37%;【快速劈柴】,熟练度61%;还有一个灰色的子技能图标,挂在【基础打猎技巧】下面——【山货辨识(初级)】,熟练度0%,状态显示“未实践激活”。
积分攒到60了。
商城翻了一遍,最便宜的棉手套30积分,往上火柴、粗布、猪油,没一样低于40的。他需要棉手套——虎口裂了两道血口子,劈柴进山全靠裸手撑着,冷风一吹疼到骨头缝里。
但30积分换一副手套,剩下的30连盒火柴都换不起。
商城再往下翻,100积分有一把铁制猎刀。进山剥皮、剔骨、砍灌木全指着它。
忍着。先攒刀。
灶膛里的柴火崩了一声,火星子溅在灶台边的铁锅沿上。
风雪在第三天后半夜停的。
窗纸不晃了。灌进屋里的风断了。灶膛里的火苗直直地烧,不再被吹得东倒西歪。
江亦辰掀开羊皮和破棉褥坐起来,推开门。
积雪泛着月光,白花花的一片。院子里的柴垛被风雪盖了一层壳,树上挂的冰凌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远处的山脊线清清楚楚,黑色的林带横在白色的雪坡上。
空气冷得扎肺,但没有风。
能进山了。
天刚擦亮就棉袄穿好,绑腿缠紧,老洋炮背上,腰上别了把柴刀。
出门前,他往灶膛里加了两粗柴,把昨晚剩的苞米糊糊推到灶台靠火的那一边。等她们起来还能热着吃。
院门拉开的时候,身后有动静。
他回头看见宋念禾站在里屋门帘旁边,披着棉袄,头发散着,被灶火映出半边轮廓。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微蜷,食指关节处有一小块冻疮,红肿着。
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对视了两秒。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想开口。
“我晌午前回来。”他先说了。
宋念禾的手指从门框上松开,垂到身侧,搓了一下衣角。
“嗯。”
他转身出了院门。走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帘旁边,没动。棉袄的下摆长过膝盖,腰没系带,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反而勾出里面收窄的一段。
他收回视线。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积雪到小腿肚,每一步踩下去都得拔一下。但太阳出来了,斜斜地打在雪面上,暖和了一点。
铁夹被赵黑熊的人祸害了一个,剩两个。窄沟那边被盯上了,再去是找麻烦。猎物也不是天天有,狍子被枪声惊了,短时间内不会回到原来的兽道。
今天不打猎。他要换个路子,采山货。
脑子里的【山货辨识(初级)】一直是灰色的,状态写着未实践激活。
得先找到猴头菇,它才教你怎么看猴头菇的好坏。
猴头菇长在老柞树上。活的柞树不长,得是枯死的、树开始腐朽的那种。
菌丝从腐木里钻出来,长出一团团白色的球状物,表面挂着细密的菌刺。
冬天冻硬了,颜色发黄,远看跟树上的雪疙瘩差不多,不仔细看本辨认不出来。
他顺着山脊线往西走,专门找老柞树。
大兴安岭的林子以落叶松和白桦为主,柞树不多,分布零散,得往阳坡的杂木林带走才有。
拐进一条朝南的缓坡,坡上的树种杂了起来,白桦、山杨、矮柳,中间夹着几棵粗壮的柞树。
第一棵枯柞树在缓坡中段。
树灰黑色,没皮了,树冠断了一半,剩下的枝杈上挂着冰。他绕着树转了一圈,拿柴刀柄敲了敲树闷响,里头开始空了。
蹲下身,扒开树周围的积雪。
没有。部净,连真菌的痕迹都没有。
他站起来,抬头看树中段。
三尺多高的位置,有一块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的木质部颜色不是枯木正常的灰白色,偏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他踩着树底部的雪堆垫高了半个身子,伸手够到那块黄色的区域。
手指碰上去的一瞬,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宿主接触山货实物(猴头菇·冻态),子技能【山货辨识(初级)】激活中……】
【激活完成。当前条目解锁:猴头菇。】
一股信息灌进来。
好似他自己就是个采了一辈子山货的老把头,关于猴头菇的一切知识,从菌丝的颜色到菌刺的疏密,都瞬间化为他的本能。
菌刺短,偏软,部有一小块褐色的氧化斑。中等品相。能卖,但卖不上价。
他把它摘下来,塞进背篓。
有了第一朵垫底,后面的路就有方向了。
第二棵枯柞树在坡顶,更粗,倒了半截斜靠在白桦树上。树裂缝里窝着两朵猴头菇,冻得邦邦硬。他伸手进去摘,指尖碰到菌球的一瞬,那种“经验感”自动跳出来,第一朵菌刺长、密实、部净,好货;第二朵稍差,部带了一些霉点,但还算能看。
他继续往西走。
第三棵树缝里小心翼翼地把三朵都摘下来,极品那朵单独用草包了一层,垫在背篓最底下。
六朵。其中两朵品相极好。
他把背篓带子勒紧,没站多久。
洼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地面上有不少山核桃的壳。
秋天落的果子,被雪埋了一层,但没被全部盖住,灌木部的积雪浅,风吹过来反而把雪扫开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枯叶层。
枯叶下面,硬壳山核桃七零八落地散着。个头不大,但壳硬核实,冬天没人来采,攒了不少。
他解下腰间的布兜子,一把一把地搂。搂了小半袋,掂了掂,四五斤的分量。
山核桃不值大钱,但胜在量大。晒了磕开,核桃仁能卖,也能自己吃。
给小满磕一碗核桃仁,那丫头能高兴一整天。
他把布兜系紧挂在腰上,背起背篓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雪面被太阳晒软了一层,脚底下不那么滑。他走到山脊线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
三棵枯柞树的位置,他记住了。猴头菇不是一茬的,菌丝还在木头里活着,过一阵子还会再冒出来。
他转过头,顺着山脊往村子方向走。
进院门的时候,太阳还没过正午。
他说晌午前回来,没食言。
院子里的雪被人铲过了。不是铲净的那种,是从门口到茅房、从门口到柴垛,用铁锹趟出了两条半人宽的路。锹是他前天修好的那把,在柴垛旁边的雪里。
铲雪的李秀云正蹲在柴垛前,往怀里搂柴火。
她听见脚步声,扭过头。
视线先落在他肩上的背篓,再落到腰间鼓囊囊的布兜上。
她搂着柴站起来,下巴往他腰上一抬。
“捡石头了?”
“山核桃。”
她哼了一声,没再问,搂着柴进屋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脚,没回头,声音从门帘后闷闷地传来:
“念禾热了三回苞米糊糊了,你再不回来,灶里的柴都得烧没了。”
门帘被她用肩膀顶开,闪身进去。
江亦辰跨进门槛,把背篓搁在灶台边。
苞米糊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宋念禾正拿勺子搅,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耳朵尖上泛着一点红。
他把背篓里的草拨开,拿出那朵用草包着的极品猴头菇,放在灶台上。
圆鼓鼓的菌球,菌刺密密麻麻地垂着,冻后带着一层浅金色的绒光。
宋念禾搅糊糊的手停了。
她侧过身,低头看那朵猴头菇。
勺子在锅边磕了一下,搁在灶台上。她的手伸过来,指尖离菌球还有半寸远,悬着没碰。
“这是……”
“猴头菇。”江亦辰从布兜里掏出一把山核桃搁在她手边。
“菇留着卖钱,核桃你们吃一半卖一半。”
里屋的门帘被一只手掀起一条缝。
江小满的半张脸从缝隙里挤出来,鼻孔翕动了两下,眼珠子直直地锁在灶台上那堆山核桃上。
她的喉咙滚了一下。
江小秋站在她身后,双手抱在前,探头瞅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再探出来的时候,视线还是黏在那堆核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