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螺镇回南城市区的路上,宋时月一句话都没说。她把座椅调到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梁冲以为她睡着了,把车载音响关了,连方向盘都打得分外轻。但她没睡着。她闭着眼睛,把周护士长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真相。关于调包事件的完整真相。
周护士长在集装箱的白光底下靠在枕头上,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另一张纸。一张旧得发黄的病历原件。不是残页——残页在宋时月口袋里,是从这份原件上撕下来的半截。她把两个半截对在一起。撕口完全吻合,纸的颜色、纤维的走向、钢笔字墨迹的浓淡,全部对上。
周护士长说,宋夫人当年她签的那份保密协议,她偷偷留了一份备份。不是复印件——是一份由第三方见证人签字的手写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委托人与受托人的名字。
委托人:王玉芬。
受托人:周素琴。
协议内容:将王玉芬之女(生于丁亥年九月初三)置入仁安医院产科病房,由周素琴负责将该婴儿与同分娩的沈婉宁之女调换。事成之后周素琴可获得一笔款,条件是终身不得透露此事。
见证人签字那一栏,签的竟然是宋伯远。
宋伯远是同谋。这三个字出现在纸面上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愤怒。她想到的是那幅挂在宋家客厅沙发背后墙上的油画。画里沈婉宁抱着婴儿坐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脸上。那幅画旁边挂着的是一幅宋家历代掌门的油画像,画框描金,笑容精准。白天晚上,沈婉宁都在被这些金框男人围着,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份协议翻过去。周护士长见她捏紧的指节,低声说了一句:“宋先生自己签的字。那天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老宅二楼的书房里,他签完之后把钢笔搁在桌上,说‘不要让她知道’。”
他说的“她”,是谁。
宋时月睁开眼。车已经进了南城市区,路灯从车窗外一片一片扫过去,把她脸上的光影切成一格一格。她把座椅调直,低头打开系统面板。隐藏任务“血脉溯源”进度条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五。灰色未鉴定卡牌【我是不是假的】的边框已经几乎完全转成金色,只剩最后一个角还留着一小片灰色。系统提示写着:“鉴定进度:百分之九十。剩余条件:接触调包事件的直接物证。”
她手里已经有了三样直接物证——病历残页,保密协议,周护士长本人的证词。但物证还没有被鉴定系统正式录入。鉴定系统要的不是她看到,是系统触摸到。
“梁哥。”
“嗯?”
“不回酒店。直接去南城商业银行总行。”
银行在南城市中心,一栋二十层的灰色大楼。傅砚辞提前打过招呼,银行的人安排了一位女性业务经理在门口等她。经理穿深蓝制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态度专业而克制,连看她的眼神都经过了训练——不好奇、不打量、不多问。她在电梯里只说了一句:“傅先生交代过,您的时间按您自己的节奏来。”
电梯下到地下三层。保险库的门是圆形的,不锈钢,厚得像一艘潜艇的舱盖。经理用工作卡和指纹开了锁,然后退到外面。“我在门口等您。您需要多长时间都可以。”
保险库里光线很暗,只有感应灯在她走过的时候自动亮起来。一排一排金属柜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她沿着号码找到三零七。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和所有其他号一样大小,灰色的金属面板,锁孔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
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进锁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握紧钥匙柄停了两秒,然后转动。锁芯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金属柜门弹开一条缝。
柜子里面只有一个铁盒子。
不是军绿色的那种带磕碰痕迹的旧铁盒——这个铁盒是银色的,新得多,外壳光滑,正面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只有两行字:交付人沈婉宁。接收人宋时月。
她把铁盒搬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掀开盖子。盒子里面分了三层。第一层搁着她母亲给她准备的东西,不是卡片不是信,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把胎毛——婴儿的头发,极细极软,在灯光下泛着淡棕色。自封袋外面用透明胶贴着标签,沈婉宁的笔迹写着:月月,满月剃头,你哭了很久。那时我还在。
宋时月把自封袋轻轻握在手里。她不知道自己满月时长什么样,但她现在知道了,她哭过,她妈妈在。
第二层是证件。全套的——出生证明,防疫接种本,户口本,还有一本旧得掉了边角的母子健康手册。她翻开母子健康手册。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身高体重记录表,从满月到一岁,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有沈婉宁的笔迹。八个月,会爬。十一个月,会叫妈妈。一岁,会走路,走得很快,追不上。
宋时月把母子健康手册合上,放回盒子里。她发现自己的眼眶终于湿了,但是没有哭出声音。她没有时间去哭。她知道盒子里还有更重的东西。
第三层是一个信封。不是那种她之前收到的旧信封。这个信封是厚实的牛皮纸,正面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背面封口处有一枚红色火漆印,图案和她在病历残页背面看到的那个族徽一模一样——傅家的族徽。
她把火漆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信。是一份报告。抬头印着“傅氏生物科技实验室”,期是二十一年前。报告的标题印得规规矩矩,但那些字落在她眼里像一排冰冷的——
关于启动“共鸣计划”的请示。
宋时月没有急着往下翻。她先看了一眼报告最后的签名——傅远山。傅砚辞的父亲。
共鸣计划。这四个字她的系统面板上自动弹出了一条提示:“检测到关键剧情文档。血脉溯源进度增加百分之十。灰色未鉴定卡牌鉴定进度:百分之九十六。”但卡牌没有完全转化。还差四个点。
她开始逐页翻那份报告。
第一页是概述。文字简练而冰冷。傅氏生物科技实验室过去五年一直在研究情绪能力的遗传机制。核心发现是——傅家女性在怀孕期间,胚胎会与母体产生一种名为“情绪共鸣”的神经递质交互。这种交互能增强胎儿的共情素表达水平,但只在特定条件下有效。条件是母体需要处于高强度情绪之下。也就是说,要让胎儿获得更强的情绪能力,就必须让母亲在孕期承受高强度的情绪压力。
第二页是实验方案。方案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情绪压力诱导流程”,包括但不限于:对母体进行非伤害性但高度的情绪预,人为制造不确定感和威胁感,在孕晚期逐步增加预强度,直至分娩。
实验阶段一已完成——十名傅家女性自愿参与,七人中途退出。阶段二只有一人愿意参加。参加者署名:沈婉宁。
宋时月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有一个小标题:实验终止记录。参与者沈婉宁在孕晚期感知到胎儿出现异常强烈的情绪反馈,怀疑实验对胎儿造成了不可逆的神经影响。她拒绝了后续所有预。实验组评估结果为受试者情绪不稳定,建议持续观察,暂不终止实验。但沈婉宁不配合,她跑掉了。
剩下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沈婉宁带着她从傅家跑掉,在乡下躲了好几个月,直到被傅家找到。生的时候被送到了仁安医院——傅家的医院。宋夫人早就在那等着她。
她翻到报告的附录页,附录页是一张表格,标题是“实验胎儿预期能力评估”。表格里列出了九个胎儿的编号、母体信息、预期能力等级。前八个编号都有完整的数据。第九个编号旁边只写了三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写这三个字的人急于把它们从纸上赶出去——“宋时月。S级。”
她成为傅家实验品的第一刻,不是从她被调包开始的,是从她在母体内三个月、她的神经递质开始成形的那一刻开始的。
她把那份报告逐页装回信封,把信封放回铁盒,站起来。保险库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了,又在她身前逐个亮起。她走出保险库的时候,那位女经理正站在圆形的门口。她看着宋时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宋时月看见了她头顶弹出来的半行字:【这姑娘身上——】
她没有读下去。她关上系统面板,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给傅砚辞。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就一句话——“共鸣计划。你父亲签的那份。我看过了。”
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只有四个字:“我在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