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进门的时候,宋时月正在厨房喝水。
她不是刻意在等,只是二楼的房间朝北,下午四点之后就没有阳光了。厨房朝南,窗台上搁着一盆薄荷,叶子被西晒晒得发亮,整间屋子都是凉的香气。她在岛台边上倒水,听见玄关传来购物袋的窸窣声和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的脆响,紧接着是宋夫人的声音——
“今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宋时月端着水杯转过身。
宋夫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三个购物袋,分别是爱马仕、香奈儿和一家她没认出来的甜品店。宋夫人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两粒珍珠圆润饱满,化了全妆,口红是豆沙色,衬得整个人温柔又端方。如果不是她头顶的弹幕正在滚动,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只是一个逛街回来、准备跟女儿好好谈心的母亲。
弹幕写着:【去爱马仕是为了让明珠开心,结果她哭了一路,这个乡下丫头怎么这么能惹事】
宋夫人把购物袋搁在岛台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今天在宴会上,你用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宋时月喝了一口水。“什么东西?”
“不要装傻。明珠不可能说出那些话,就算她心里有那么一点委屈,她也不可能当着满桌宾客的面说出口。你对她做了什么?”宋夫人的语气还是温柔的,尾音软得像在哄孩子,“时月,我是你妈妈,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弹幕写着:【必须弄清楚她手里有什么,如果是下毒或者下蛊,一定要拿走,太危险了】
宋时月把水杯放下。
她在宋夫人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手肘撑着岛台,语气跟她妈一样软:“妈,您说的是真心话吗?”
宋夫人顿了一拍。“什么?”
“您刚才说‘我可以跟你说实话’——那您能先跟我说一句实话吗?”宋时月托着腮,看着她,“比如,我身上这条裙子,是不是您故意挑的。”
厨房安静了三秒,冰箱的制冰机哗啦一声吐出一堆冰块。
宋夫人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甚至还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疼。“时月,那条裙子是妈妈急急忙忙准备的,明珠的尺码比你小,所以挑了一件宽松的——你是不是嫌不好看?明天妈带你去重新买,买多少都行。”
弹幕写着:【裙子当然是故意的,但你怎么会知道?你才回来两天,能看出什么】
宋时月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宋夫人完全不像。宋夫人的笑是精修过的,嘴角的弧度、眼尾的细纹、连换气的时间都练了半辈子。宋时月的笑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刚漾开就收住了。
“妈,您头顶上写着呢。”
宋夫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写什么?”
“写在空气里,”宋时月伸手指了指她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您现在这句写的是——‘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宋夫人的手停在发髻边上,没放下来。
“您现在这句写的是——‘不会是接回来一个疯子吧’。”
宋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变得愤怒或者心虚,而是变空了,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电脑突然被拔了头,所有程序卡在最后一帧画面上,只剩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您在重新评估我,”宋时月看着她,“评估我是不是危险,评估我手里到底有什么,评估我值不值得您改口叫‘女儿’——还是该直接扫地出门。”
她站起来,把水杯放进洗碗机,抽了一张厨房纸擦了擦手。
“不用评估了。我没疯,也没下蛊。我只是能看见,”她把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桶,转头看着宋夫人,“所有人藏在肚子里不说的话。包括您的。”
宋夫人张了张嘴,张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第二次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您下午去爱马仕,给明珠买了一只铂金包,配货配了四十万。然后您去香奈儿,给自己买了一双鞋。回来的车上,明珠一直在哭,您跟她说——”
宋时月停了一秒,然后复述出她从宋夫人弹幕底层翻出来的那行字:
“‘忍过这一年就好了。等把她嫁出去,你依然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顾承泽依然是你的。’”
这句话在厨房的空气里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面。
宋夫人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高脚凳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岛台的另一侧,闷响一声。“你怎么——”
“我看见了。”宋时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怒。她只是在陈述,像医生在告诉病人你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您进门前三分钟,我就在这里站着。您还没推开门,您头顶的字就先飘进来了。这是我亲生母亲来接我回家之前脑子里最后一句话——‘还要忍她一年’。”
她把厨房纸的包装袋抚平,叠好,放在岛台上。
“所以,妈。您就不用再演了。”她拎起自己的那双酒店拖鞋,从宋夫人身边走过,“我去睡一会儿。晚饭不用叫我。”
她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宋夫人拿起手机,按了三个键,又放下了。
她没回头,也不需要回头。系统面板上,一张新的卡牌自动生成:
【词条:忍过这一年】
品质:蓝色精良
来源:宋夫人
效果:让目标承认自己的真实意图,承认条件:目标处于被追问状态
备注:这句话她忍了十八年没说,但被你抽出来了
宋时月在楼梯上把这张卡牌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来,继续往上走。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的壁灯是感应的,她一踏上去就自动亮了一排。灯光柔和,色温是偏暖的三千开尔文,照在东翼那三间房的门板上,把木纹映得很深。
她推开第一间门。
床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米白色的纸盒,上面搁着一张便签,字迹端正:“明珠说你的尺码跟我差不多,先穿我的。明天带你去买新的。——妈”
宋时月把便签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弹幕残留还在。这张便签落笔的时候,宋夫人的脑子里想的不是“弥补”,而是“试探”。便签背面浮着一行浅灰色的残影:【先把她稳住,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把便签重新贴回去,打开纸盒。
里面是一条新裙子,米白色亚麻,吊牌还在,三周前刚刚上架的新款。吊牌价签上印着“建议零售价:6800元”,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明珠的,让给她。”
笔迹是宋明珠的。
宋时月把裙子拿出来,在身上比了一下。尺码确实差不多,比她今天身上这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上辈子如果收到这份“礼物”,她一定感动得当天晚上就去敲宋明珠的门,拉着她的手叫妹妹。然后宋明珠会红着眼眶说“姐姐你以后缺什么就跟我说”,第二天她的衣柜里就会多出几件更旧的衣服。
这辈子她把裙子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走到杂物间,从一堆闲置的相框后面翻出了几样东西——几本旧书、一个落满灰的玻璃花瓶、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香皂。她把香皂用纸巾包好放进衣柜角落。
这是上辈子的经验。衣服会说话。一件新衣服上的气味、纤维、甚至褶皱,都能被能力者读取到比常人更细微的层面。宋明珠给了她一件“明珠的裙子”,那就一定会在上面留东西。她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但没关系——她会先把它放一阵子。等它自己变质。
她走回房间,把窗帘拉上,坐在床上。
任务栏弹出来了。系统音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
【主线任务:查明被调包的真相。进度:5%。已获取关键碎片1/5——宋父的弹幕裂缝。请继续收集剩余碎片。】
【支线任务:站稳脚跟。进度:10%。已获得蓝色品质卡牌1张,白色品质卡牌12张。建议开启多卡合成功能。】
【隐藏任务:未解锁。】
宋时月点开了多卡合成界面。
系统给了她一个非常直观的作台:一个空白的卡槽,三个输入框。说明写着:“可使用任意白色卡牌作为素材,尝试合成新的卡牌。白色+白色+白色=白色/蓝色。极低概率出金色。素材品质越高,合出高品质的概率越大。”
她翻了翻自己今天收集的白色卡牌。大部分是一些鸡肋语录——司机的“有钱人”、保安的“有钱人家的破事”、路人的“长这么漂亮怎么穿成这样”。还有两张是从宴会上捡的商人语录:【女人就是用来宠的】和【女人懂什么商业】。
她盯着这两张卡看了两秒,然后把这两张加上宋明珠那张【姐姐你要相信我】,一起丢进了合成槽。
系统提示:【合成中……】
五秒之后,提示音变了调,卡槽里亮起蓝光。
【合成成功!获得蓝色精良卡牌:爹味发言大全】
【效果:启用后,所有在场有爹味发言史者,将在接下来一分钟内无法克制地说出自己最经典的爹味语录。】
【附加说明:此卡牌为范围性伤武器,请谨慎使用。在中小型宴会中使用效果尤佳。】
宋时月把这张蓝色卡牌夹在指间看了看,收了起来。
天全黑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不是敲她的门——是敲宋明珠的门。然后是宋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明珠,下来吃饭。”
“妈,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今天受了委屈,更要吃。”宋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端方,“我让厨房炖了花胶鸡。”
然后脚步声移到了她的门口。
“时月?”宋夫人的声调明显差了一截,“下来吃饭。”
宋时月在床上躺平,看着天花板,没应。
脚步声等了三秒,然后走了。
楼下餐厅里灯光明亮。宋时月在二楼都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听见宋明珠拖着步子的脚步声,听见宋伯远说了句“时月呢”,听见宋夫人回了句“叫了,她说不饿”。然后一切被碗碟声盖过去,正常的、温馨的、一家三口的晚饭。
她并不饿。但她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朝北的小房间里。所以她爬起来,穿上那双酒店拖鞋,下了楼。
当她出现在餐厅门口的时候,三个人的筷子都顿了一瞬。
宋明珠的弹幕最先刷新:【她怎么又下来了?真烦】
宋夫人的弹幕紧随其后:【不会是又想搞什么幺蛾子吧】
宋伯远的弹幕仍然是灰色的封锁状态,但裂缝比下午宽了一点,露出几个字:【她会坐下来。她会吃。她会——】
会什么,没显示完。
宋时月拉开椅子,在餐桌最末端坐下来。佣人赶紧添了一副碗筷。
花胶鸡炖得很浓,金黄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胶质。宋明珠坐在她对角线最远的位置,低头喝汤,不说话。宋夫人在给宋明珠夹菜。宋伯远在喝他的威士忌。
没人问她刚才在什么,没人问她今天累不累,没有人跟她说话。这是一顿客客气气的、体体面面的宋家的晚饭。
宋时月喝了一勺汤,味道很好。上辈子她在这个饭桌上吃饭,每次都吃不多,因为紧张,因为怕夹错菜,因为怕宋明珠多看她一眼。但这辈子她吃得很专心。汤里的花胶炖得刚好,鸡肉不柴,汤底应该还放了一点瑶柱提鲜。
“时月,”宋伯远放下酒杯,“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接下来。你回来了,总要有条路走。是进公司,还是继续念书,还是先在家待一阵子。”
宋时月放下勺子。这个问题上辈子他也问过,她当时说的是“听您的安排”。然后她被安排在宋氏集团最边缘的行政部,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档案。不是因为她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宋家需要一个“听话的自己人”占住那个无关紧要的位置,免得外人说闲话。
“我想进公司。”她说。
宋夫人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夹进宋明珠碗里。
“进公司可以,”宋伯远说,“从基层做起。”
“可以。”
“明珠也在公司实习,在市场部。你们以后会是同事。”
宋明珠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姐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弹幕:【让她去行政部,跟实习生坐一起,看她能折腾出什么】
宋时月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好啊。那就市场部吧。”
宋明珠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夫人接话:“你刚回来,不如先从轻松一点的部门——”
“我就要去市场部。”宋时月把碗放下,看着宋伯远,“您说从基层做起。市场部也是基层。除非市场部不是。”
餐桌上的气氛像是一碗端平了的水,被人悄悄碰了一下碗沿。
宋伯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宋时月一眼,头顶的弹幕裂缝又扩大了一点,露出两个字:【有意思】
“那就市场部。”他说。
宋明珠低下头继续喝汤,但宋时月看见她的弹幕在疯狂刷新,刷得太快,大部分字一闪而过,只来得及捕捉到末尾的几个关键词:【不可能——凭什么——妈——顾哥哥——】
她不在乎宋明珠在想什么。
她低头喝汤,眼睛却一直在看系统面板。在宋伯远说出“有意思”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弹幕裂缝里露出了一行完整的字,这是她今天在宋伯远头顶看见的第三句完整的话。
那句话是:【她跟那个女人一样,来了就不会走】
宋时月握着勺子的手紧了一瞬。
那个女人。
她转过头,看向客厅沙发背后的那面墙。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婴儿脸上。上辈子她问过这幅画里的人是谁,宋夫人说“一个亲戚”。后来她再没问。
现在那幅画静静地挂在墙上,被餐厅的灯光照亮了小半边。画里女人的脸泛着油彩的柔光,笑得很淡,像是有话没说。
宋时月收回目光,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