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镇在南城最南端,地图上缩成一个小小的点,靠在海边。从白石镇开过去要三个小时,其中最后四十公里是沿海的土路,路面被运海鲜的货车碾得坑坑洼洼。梁冲开着那辆银灰色丰田在土路上颠簸,车灯扫过两侧半人高的野草,偶尔惊起一只夜鸟,翅膀扑棱棱地划过黑暗。
宋时月坐在副驾驶,腿上摊着方敏给的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笔记本里除了第一页的地址之外,后面还有几页。她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是空白,有几页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不是字,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小孩子画的迷宫,又像是某个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用笔尖乱戳留下的痕迹。
最后一页有字。
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纸面被划破了三处。四个字:“她还在。”
“周护士长。”宋时月合上笔记本,“方敏说她还活着。”
梁冲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昨天让我的人重新查了一遍。周素琴,仁安医院产科护士长,去年九月在青螺镇养老院去世。死亡证明有,火化记录也有。档案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就是假的。”
梁冲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右猛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面从土变成了碎石,轮胎碾上去嘎吱嘎吱响。小路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码头仓库区,铁皮棚子连成一排,海风把铁皮吹得哐哐响。远处是黑色的海,看不见浪,只能听见海水撞在堤岸上的闷响和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咸腥味。
“三号码头仓库。”梁冲熄了火,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这一带十年前就废弃了,说是要拆了建度假村,拆到一半烂尾了。你确定周护士长会在这种地方?”
宋时月没有回答。她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码头上的风比车里大多了。海风裹着细碎的水沫扑在她脸上,咸的,凉的,像有人在用冰海水洗脸。她裹紧了开衫,用手电筒照着往前走。三号仓库在最靠海的那一排,铁皮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模糊的“3”,漆面剥落了大半,剩下来的部分在电筒光里像一道旧伤疤。
仓库的门是卷帘门,锈得不成样子,只拉下来三分之二,底下露出半人高的空隙。宋时月弯腰钻进去。梁冲跟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从后备箱拿出来的撬棍。
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里扫了一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堆满了腐烂的木箱和建筑垃圾。一股霉味混着海水的咸腥味从地底下蒸上来。几只老鼠从光柱边缘跑过,尾巴拖在湿的水泥地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角落里有一个集装箱。
旧的,铁锈色,门虚掩着。集装箱顶部架了一电线,从仓库外墙上一个破洞里伸进来,接在一个电箱上。宋时月走近,用手电照了照电箱——电表在转。这间仓库十年前就废弃了,但电表在转。
她推开集装箱的门。
铁门吱嘎一声,里面不大,十来平米。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水桶,一个电磁炉,几箱泡面叠在墙角。床头绑着一盏LED灯,白光很冷。床上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从发白到发尾的那种全白。身上盖着一条军绿色的旧棉被,被面上印着仁安医院的字样。被子太小,遮不住她整个人,露出一截穿着深蓝色塑料拖鞋的脚踝。脚踝很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护士长。”宋时月站在门口说。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翻过身来。
宋时月见过无数张脸——认亲宴上那些贵妇的脸,宋夫人温柔端方的面具,宋明珠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五官,陈素云皱纹里藏着暖意的面孔。但她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周素琴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不是天生白,是常年不见阳光之后那种透支了所有色素的灰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而裂。但她看宋时月的眼神是清的,清而深,像一潭在地下埋了很久的水,凉而不浑。
她第一眼就看出了宋时月是谁。
不是认出了沈婉宁的长相,是认出了别的东西——宋时月周身那种看不见的气场,那种能读取别人弹幕的能力,在她走进集装箱的那一瞬间就被周素琴感知到了。因为周素琴也有能力。不是完整的情绪能力,是一种残留。她头顶没有弹幕,但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银灰色的,极淡,像月光在镜子上留下的那层雾。
“你是——沈姐的女儿。”周素琴的声音很低,低到被海风一吹就会散掉。“我等了二十一年,以为等不到了。”
宋时月走近床边。她在行军床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手电筒关了。集装箱里唯一的照明是头顶那盏LED灯,白光在铁壁上折来折去。周素琴没有起身,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宋时月,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件隔了二十多年才送到的信。
“我能感知别人有没有情绪能力。”周素琴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小心地跨过一道坎,“这是沈姐教我的。她说我天生有一点,不多,但够用。够感知谁是同类。”
“所以你一直躲在这里。”
“不是躲。”周素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是被关。”
宋时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格。被关。周素琴用的词不是“藏”,不是“躲”,是“被关”。她在等周素琴继续往下说,但周素琴没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海浪拍堤的声音又重复了三次。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这个世界上知道所有真相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宋伯远。宋伯远不会说,因为他是同谋。而我的口才刚刚被松开。”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她的手指抖得厉害,但不是因为年纪大,是因为长期处在某种药物影响下的戒断反应。手指在头顶画了一个圈。“这里,二十年前被人封住过,跟吴医生一样。但吴医生只是怕,她是用女儿威胁吴医生,然后把吴医生的恐惧用能力封住了。我不一样——我是护士长,我在场的时间最长。她知道我看见得最多,所以给我上了双层。”
“她是谁。”宋时月问。
“宋夫人。王玉芬。”周素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名字。但她被子底下的手攥紧了床单。
宋时月静了一秒。吴医生的恐惧封条底下压着的名字是宋夫人。方敏手腕上那块被磨掉的圆疤,胶布上写着的“去找周姐”,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人身上收拢。
“你刚才说双层封禁——是谁帮你解开的。”
“傅砚辞。”周素琴说,“三个月前。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但他通过傅家的渠道放出了一个信号——沈姐的亲生女儿可能还会回来,叫所有手里有东西的人做好交出来的准备。那个信号触发了我的一部分记忆,第一层封禁被他那个信号冲开了一条缝。第二层是上个月自己裂的——因为你在认亲宴上用了能力。”
宋时月沉默了片刻。“你刚才说有两个知道所有真相,一个是宋伯远,一个是你。”
“宋家对外说的那个故事是什么。”周素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帮她戳破一层她早就该戳破的纸,“说沈姐在产房出了意外,精神状态不好,主动离开。又说你被好心人收养,找了很多年才接回来。全是假的。”
“真相呢。”
集装箱外面的码头忽然安静了,海浪正好停了一拍。周素琴直起身子,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就这一个动作耗光了她大半体力,她喘了两下,没有停,就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真相是她用你的命,沈姐自己走出去。”
宋时月没有动。周素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她耳朵里,清清楚楚。
“沈姐生完你之后在医院里住了两天。第二天半夜,她忽然开始收拾东西。我以为她是产后反应,去拦她,她跟我说——周姐,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走,我的女儿活不过满月。她就跟我说了这一句话。我没有拦住她。”
“她自己走出去的。”
“她从医院后门走出去的。那天也下着雨。和进产房那天一样大。”周素琴的眼泪掉在军绿色被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上了谁的车。”宋时月问。
“傅家的车。她走出后门的时候给傅家打了电话。她哥——傅砚辞的父亲——亲自开了一辆黑车来接她。她以为傅家能保护你。她当时不知道,傅家也不打算把你给她。”
宋时月低下头。她听见海浪又开始拍堤,一次比一次重。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那块绣着“婉宁”二字的白色手帕,展开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那行绣字——“愿你活成自己选的模样”——眼眶发酸但没有泪。
“所以我母亲是自己走到了傅家手里。”
“不是傅家害了她,”周素琴说,“傅家只想留住你。真正害她的——是王玉芬。她用一个女儿胁迫沈姐自己消失,然后用另一个女儿填上了那个空缺。你母亲走了之后第三天,她还来了一趟医院,来拿我签的一份保密协议。她把所有在场的人全部捆住了——吴医生被她威胁,方敏被她彻底破坏了表达系统,而我呢。她发现我有一点能力。她给我上了双层封禁,这一关就是二十年。”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宋时月问。
“三年前忽然有人来养老院找我。一个男的,没留名字。他帮我把死亡证明做了,把我的档案从系统里抹掉,把我搬到了这里。”周素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递给宋时月。纸很新,是一张收条。上面写:“代为保管,自有后人取。——傅。”
傅砚辞。
傅砚辞三年前就找到了周护士长。他把她从被人发现的养老院里转移出来,藏在这个废弃码头的集装箱里。帮她假死,帮她脱了所有能被查到的档案,但没有帮她解开最后一层封禁。宋时月想起他在傅家客厅说过的话——“等你回来的那天,所有压着的线索都会翻出来。”他说的不是他一个人的线索。他说的是所有被宋夫人捆住嘴、被傅家藏起来、被岁月埋掉的这些老人,他一个一个找到了,一个一个安置好了,等着她回来取。
“周护士长,我再问最后一件事。”她把沈婉宁的手帕收起来,声音发硬但稳。
“你问。”
“放在产房门口递孩子的——那个戴着口罩、手腕上有胎记的人——是谁。”
周素琴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慢慢撸起袖子。她的手腕内侧也有一块疤,跟方敏一模一样的圆形磨痕。
宋时月盯着那块疤看了很久。直到周素琴开口说:“没有人替别人背,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很低,但不是恐惧,是被愧疚压了一辈子的那种沉。
“那个递孩子的人就是我。”
“宋夫人胁迫的。”
“对。”周素琴把袖子放下,“她让我把孩子从后门递进来,让吴医生以为是从产房外面送来的。其实孩子从头到尾都在那里——就在医院里。是宋夫人自己带过来的。”
宋明珠。宋夫人生了孩子,等在外面。两个月身孕是吴医生帮她瞒的。她等了两个月,等到沈婉宁也生了。她在同一家医院,用同一个护士长,把自己的女儿换进了宋家。
宋时月站起来。她把手帕和纸条一起放进口袋,走到集装箱门口。海风吹得铁门哐哐响。远处码头的破旧渔网挂在竹竿上飘得像鬼影。梁冲站在外面,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拿到你要的东西了。”
“拿到了。”她把方敏的笔记本递给他,“里面有个地址。”
她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一条新消息,备注只有一个字:傅。“南城的事办完了,尽快回来。银行保险箱钥匙,该用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黑色的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又腥又冷,灌进肺里像冰水洗过一遍。然后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口袋里有四样东西碰在一起——黄铜钥匙,沈婉宁的手帕,病历残页,还有周护士长刚才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塞给她的那张收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