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月走出宴会厅的时候,身后是炸了锅的宋家。
她没回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墙上挂着宋家历代掌门的油画。画框是金的,颜料是进口的,连画里那些人嘴角的弧度都像是量好了尺寸再画上去的。宋时月从这些画像底下走过,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掉大半。
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自己的脚步。
她走得很稳,比上辈子走进这道门的时候稳得多。
上辈子她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低着头,怕被人看见眼眶里的红。宋夫人说“你先去偏厅休息一下”,她就去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认亲宴在她离席之后变成了宋明珠的安慰宴,所有人轮流给宋明珠递纸巾,夸她懂事,说“毕竟你是宋家养大的,谁也越不过你”。
没有人在意那个被接回来的真千金去了哪里。
这辈子,她走出去,身后没有一个人追。
但整条走廊的头顶都开着花。
准确地说,是她走过的地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侍应生、保洁、保安,头顶都飘着字。有的是灰色的,有的是白色,偶尔闪过一两行暗红色的。
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头顶写着:【里面是不是打起来了?听说真千金是乡下来的悍妇】
一个保洁阿姨站在茶水间门口探头,头顶写着:【明珠小姐哭了?唉,那孩子挺好的,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小姐什么脾气】
一个保安站在电梯口,头顶写着:【有钱人家的破事,反正谁有钱谁是小姐】
宋时月停下来,看了那个保洁阿姨一眼。
阿姨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低了头。
“阿姨,”宋时月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平,“你头上有一白头发,该染了。”
保洁阿姨愣住了,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宋时月转身继续走。
她没说谎。保洁阿姨头顶确实有一白头发,她只是没说完——她看见的,是更多。这个阿姨,三个孩子的母亲,丈夫瘫痪在床,每天打三份工,宋家给她的工资是市场价的三分之二,因为“宋家是体面人家,在这里活说出去好听”。
这些东西写在弹幕的下方,像是一层被压浅了的底字,需要她眯起眼才能看清。
她的能力不止是看见弹幕。
是看见弹幕背后的东西。
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像是某种确认。她没理会。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终于吐出一口长气。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上辈子她花了两年时间才隐隐约约摸到这些人表皮底下的东西。宋夫人的嫌弃,宋明珠的敌意,顾承泽的计算,京圈世家们的站队与打量。她花了两年时间才弄明白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局里。
但这辈子——
一开席就看光了。
电梯数字往下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捏碎卡牌时的触感,凉丝丝的,像是碰到了一块永远不会化的冰。她在认亲宴上捏碎的那张金色卡牌,已经消失得净净,但她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
【白莲花的眼泪】。
效果:当众播放目标内心独白。
她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新的卡牌。
在电梯里这一会儿工夫,她的系统面板上已经多出了七八张新卡。大部分是从宴会厅里采集的——那些贵妇、公子哥、商,每一个在她面前露过脸的,只要她的目光扫过他们头顶,就有可能生成卡牌。
但品质不一样。
顾承泽那张白色卡牌,【她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妻】,品质普通,效果是“揭露渣男语录”。实用,但伤力有限。
宋明珠那张金色卡牌是稀有品质,效果是“当众播放内心独白”。
宋夫人那张金色卡牌也是稀有品质,效果是“强制说出真心话30秒”。
还有一张——
她从宋明珠身上拿到的第二张卡牌,灰色的,没有边框,品质标注是“未鉴定”。
效果那一栏写着:???
弹幕来源是宋明珠最底层的一行字,藏在她头上那些话语的最深处,如果不是她用手指去拨,本不会浮上来。
那行字写的是:【我是不是假的】
五个字。
宋时月把这张未鉴定的卡牌在指尖转了一圈,收了起来。
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一楼大堂。
宋家的司机老周正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大小姐——”
“叫我名字就行,”宋时月走过去,“宋时月。”
老周张了张嘴,没叫出口。
他头顶的弹幕写着:【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不是说要吃到下午三点吗?是不是出事了】
然后下面还有一行浅字:【老周,58岁,在宋家开了二十三年车,见过大小姐两次——一次是今天早上接她来宴会厅,一次是昨天晚上送她去酒店。她觉得大小姐比他想的要矮。不,是瘦。】
宋时月从他身边走过,步子没停,却问了一句。
“老周。”
“哎——”
“你儿子下周高考,对吧?”
老周愣在原地,钥匙从手里滑了半截,又赶紧接住。他抬头,但宋时月已经走出旋转门,背影被午后的阳光吞了。
老周头顶的弹幕变了一个字也不剩,像是被她那句话清空了。
宋家老宅在京城东边的半山上,闹中取静,占了一大片地。宋时月打车回去,上车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宋家老宅”。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头顶飘出两个字:【有钱人】
一路上司机的弹幕一直在变。从前面的车开太慢,到路边那个共享单车占道,到老婆早上让他下班带一袋米回去,他没有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头顶上却记得明明白白。
宋时月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也看了一路热闹。
原来普通人的弹幕是这样的。
不是那些贵妇圈里的算计,不是世家公子之间的利益折合,是堵车好烦、米要买东北大米还是丝苗米、女儿期末考了第三名要不要奖励。密密麻麻,鸡毛蒜皮,但每一行都净。
她忽然有点羡慕。
上辈子她最羡慕宋明珠的,不是她穿了什么衣服、戴了什么首饰、被顾承泽搂着腰的时候笑得有多漂亮。是宋明珠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谁会给她递茶、谁会替她挡酒、谁会在她哭了的时候递纸巾。
而她宋时月,上辈子花了一辈子,都没弄明白自己站在哪里。
“姑娘,到了。”
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内是两条梧桐道的深处,一栋三层小楼。白墙灰瓦,建得像民国老宅,但材料都是新的。宋时月付了车钱,司机收了钱,又看了她一眼,弹幕上写着:【长这么漂亮,怎么穿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藕色裙子,肩线垮到大臂,鞋头磨破了皮。
宋夫人的品味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她推开车门。
铁艺大门的保安看见她,愣了一秒,才按了开门键。门缓缓滑开,梧桐道两侧的银杏还没到黄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油,风一吹就响。
她走上台阶,推开了宋家老宅的大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宋夫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挽了两圈。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撞了一下。
宋时月停住了。
宋父。
宋伯远。
上辈子,她只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认亲宴,他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对她说过一句话。第二次是她被宋家推到台前做商业联姻的棋子,他让她签一份协议,语气像在签一份快递单。第三次是她跪在雪地里,宋明珠挽着顾承泽的手臂来看她的笑话,然后她听见车里传来宋伯远的声音:“走吧,别让人看见。”
他从头到尾没有下过车。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宋伯远是整个宋家唯一一个不参与所有暗算的人。她以为他只是沉默。
就跟我爸一样,她想。我爸也是沉默的人,他一定也很难做。
后来她才想明白——沉默不是不参与。
沉默是同谋。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冰块的碰撞声格外清晰。宋伯远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他说:“回来了?”
宋时月站在玄关没动,她的视线越过宋伯远,落在他头顶上。
他头顶的弹幕很少。
只有一行字:【她会是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