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城的飞机是早上七点。
宋时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遮光板推开一条缝。晨光从云层上方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经济舱的座位很窄,她的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手机看股市行情,头顶的弹幕写着:【又跌了,回家怎么跟老婆说】。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昨天从傅家回来已经是凌晨。她只睡了三个小时,然后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留了一张便签——“去南城几天,不用找我。”便签压在餐桌的花瓶底下。她没有写给谁,也没有写具体的去向。她知道宋夫人看到之后会有一整套弹幕要刷,但她不在乎。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把那枚黄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钥匙上刻的“307”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傅砚辞说这把钥匙存了二十年,上个月刚到法定交付期。交付人写的是沈婉宁,接收人写的是她。
二十年前沈婉宁已经失踪了。她是怎么存下这把钥匙的?是失踪之前存的,委托银行二十年后再交付——还是失踪之后?
如果是失踪之后,那就意味着沈婉宁在某一个时间点还活着。她只是没有回来。
宋时月把钥匙放回口袋,拿出手机。傅砚辞昨天在机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里面有两个人的联系方式。第一个人叫梁冲,是南城一家私人调查机构的负责人,傅砚辞说他“在找人和找人脉方面很管用”。第二个人叫陈素云,是当年宋家老宅的保姆,二十一年前离职,之后一直住在南城。
她先打了梁冲的电话。
梁冲约她在南城老街的一家茶餐厅见面。宋时月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是一家开在菜市场二楼的小店,桌子是折叠桌,椅子是塑料凳。梁冲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平头,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笑起来像个卖保险的。但他头顶的弹幕一点都不像卖保险的——他一看见宋时月,头顶就闪了一行字:【傅先生亲自打电话安排的人,这个姑娘的来头比他说的“普通朋友”大得多】。
然后是他对她的第一句评价:【太年轻了,不像是来查案的,像是来找人的。找人比查案麻烦】。
宋时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陈素云的名字推过去。“这个人,二十一年前在宋家当保姆。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梁冲看了一眼纸条。“陈素云。宋家。”他把这两个词咀嚼了两遍,然后抬头看她,“你是宋家那个被换掉的孩子?”
宋时月没料到他会直接问。但这也好——省了铺垫。“是。”
梁冲点点头。“有意思。”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打了一个电话,用当地方言说了几句。挂掉之后跟她说:“陈素云还在南城,住在城郊的养老院里。我让人先去打个招呼。你这张脸直接去敲门,她未必肯说。老人家的嘴,是需要预热的。”
“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快的话今天晚上。”梁冲把手机搁在桌上,“傅先生还让我查另一个人——林远舟。这个人比陈素云难查得多。陈素云至少还有社保记录,林远舟过去二十年没有任何记录。”
“上个月有人在南城见过他。”
“见过不代表能找到。一个人如果二十年没有记录,说明他不想被找到。”梁冲掏出烟,看了她一眼又塞回去,“但你是傅先生的人,我尽量。”
宋时月没有纠正“傅先生的人”这个说法。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起身走了。
养老院在南城郊区,一个叫长坪镇的地方。梁冲的人打了招呼之后,院方同意她以“远房亲戚”的身份去探望。宋时月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南城的太阳比京城毒,晒得水泥地上浮着一层热浪。养老院不大,一栋四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芒果树,树荫下坐着几个轮椅上的老人,头顶的弹幕大多迟缓、简单,像流速变慢了的溪水。
陈素云住在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护士带她过去的时候说:“陈今年八十五了,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聊天,糊涂的时候会把人认错。你顺着她的话说就行,别她。”
宋时月推开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藤椅。窗帘是碎花的,被风吹得一鼓一鼓。陈素云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她正在看窗外。窗外是一片荒了的菜地,再远一点是高速公路,车来车往。
“陈。”宋时月在她旁边坐下来。
陈素云转过头,看着她。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她盯着宋时月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宋时月几乎以为她糊涂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
“你长得像你妈。”
宋时月屏住呼吸。“您认识我母亲。”
“沈小姐。”陈素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不是笑,是回忆,“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好看到宋先生把她带回家的时候,整个宋家的下人都觉得她不像是真的。太漂亮了。说话的声音也轻,轻得像在唱歌。”
宋时月没有打断她。她在收集每一个字,每一帧老人弹幕里的画面——那些弹幕不是文字,是记忆的残片。陈素云的头顶正在播放一段褪色的影像: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裙子,坐在宋家老宅的梧桐树下看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她抬头笑了一下。画面没有声音,但笑容是暖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宋时月问。
陈素云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太会说话。不是嘴笨,是不说假话。宋夫人那时候还没进门——后来的宋夫人——那时候宋家还是宋先生说了算。沈小姐住在老宅二楼朝南的房间里,每天下午弹钢琴。不是那架施坦威,是一架旧的雅马哈,后来被宋夫人搬走了。”
“她对我好吗。”
“你那时候太小了。”陈素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变得很慢,“你生下来特别爱哭,晚上不肯睡。沈小姐抱着你在走廊上走,一遍一遍地走,唱歌给你听。唱的不是儿歌——是德彪西的《月光》。她把钢琴曲编了词,给你唱。你在她怀里就不哭。”
宋时月把手攥紧在膝盖上。昨晚在傅家客厅弹的那首曲子,就是德彪西的《月光》。傅砚辞没有告诉她为什么是这一首。
“我母亲是怎么失踪的。”她问。
陈素云的弹幕剧烈地晃了一下。那些褪色的温暖记忆被一层暗影覆盖了。老人低下头,手指揪着腿上的薄毯,揪了又松开。她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哑:“那天晚上下雨。很大的雨。我听见汽车的声音,从窗户里看见沈小姐抱着你上了车。不是宋先生开的车——是傅家的人。傅家的大儿子,傅砚辞的爸爸。她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陈素云的弹幕在剧烈地颤抖,“但她走后第三天,宋先生就把后来的宋夫人娶回来了。孩子也带来了——就是明珠小姐。宋先生说那个孩子也是他的女儿。”
宋时月脑子里嗡了一声。宋明珠是宋伯远的女儿。不是外面捡来的,不是从孤儿院领养的。是宋伯远亲生的。也就是说,宋伯远在沈婉宁还在的时候就生了宋明珠。
“宋明珠的生母是谁。”她问。
“就是后来的宋夫人。”陈素云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她进门之前就生了明珠。一直在外面养着,沈小姐不知道。沈小姐走了之后,她才进的门。明珠比你还大几个月。”
宋时月闭上眼睛。
上辈子她花了好几年也没搞清楚的事,现在在一个午后被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用几句话说完。宋明珠不是被换来的。宋明珠是早就存在的。那个调包——不是两个孩子被换掉了,而是沈婉宁的孩子被送走之后,宋伯远把另一个女人的孩子放进了同一个摇篮。
她忽然想起认亲宴上宋明珠头顶闪过的那行字:【我是不是假的】。原来宋明珠藏着这个恐惧——她的身份是宋家承认的,但她“取代”的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宋明珠不是不知道。宋明珠知道得比谁都多。
陈素云在藤椅上动了动,颤巍巍地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块手帕,白色的确良布,洗了太多遍,边角都起了毛。手帕一角绣着两个字:婉宁。
“她走之前给我的。她说万一有一天她回不来,把这个交给你。”陈素云把手帕递过来,手在抖,“我守了二十一年。你终于来了。”
宋时月双手接过手帕。布很薄,薄到能透出她手指的颜色。她把绣着“婉宁”的那一角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绣字,针脚细密,像是费了很多个夜晚才绣完的:
“愿你活成自己选的模样。”
宋时月低下头,把这行字在指腹下压了许久。
养老院的窗外,南城的太阳正在往下落。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断,远光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素云在藤椅上睡着了,呼吸很浅。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宋时月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
手机震了。梁冲发来一条消息:“林远舟找到了。”底下附了一个地址:南城老工业区,一家废弃的化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