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对,那副样子,早该挨顿教训。”
“你怎么不去?”
“啧,我就说说……我又不是那位,谁都敢碰。”
被当众指着鼻子说要挨揍,那张向来端着架子的脸皮,顿时烧了起来。
难堪,太让人难堪了。
他猛地一挥手,侧过身去,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随你们的便,我不管了。”
旁边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话,可一道冷冰冰的目光扫过去,那点声音立刻冻在了喉咙里。
另一对男女,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灶膛里的冷灰。
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全是往下沉的光。
“贾东旭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穿制服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取出亮锃锃的金属器具,“咔哒”
一声扣上,便将人带离了原地。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抽气声和啧啧声。
“真带走了……咱们这儿头一遭吧?”
“该!谁让他自己把事闹到那一步。
这下好,把自己折进去了。”
“这人啊,心术不正,看不得别人好。
往后可得离这家人远着点。”
议论毫无顾忌,一句句飘过来。
女人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瘫下去。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及时架住了她的胳膊。”秦姐,事儿还没定论,你得撑住。
家里小的还指着你呢。”
听到“孩子”
两个字,女人才像是重新吸进了气,勉强站稳。
另一边,一个老妇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
“你个遭雷劈的!”
“心肠怎么这么毒啊!”
“你把东旭弄走了,我们这一家子还怎么活?”
“我跟你拼了,你个该千刀万剐的!”
老妇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头发散乱,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撞过去。
那边,男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见那身影扑来,他脚步轻巧地一转,侧身让过。
扑空的老妇人收不住势头,踉跄几步,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男人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瑟缩了一下,心头火起。
“老疯婆子!”
“再撒泼,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话没人敢当耳旁风。
别说这老妇,真惹急了他,就连刚才那位拉偏架的,他也照揍不误。
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信。
许大茂晃着肩膀凑近,嘴角咧开一道弧线。”还抹眼泪呢?”
他声音里透着股轻快,“你家小子让人带走了,不赶紧找些黄纸烧给下面那位报个信?”
这话像针,扎得贾张氏猛地一颤。
她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整个人便扑了过去。
许大茂慌忙后退,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疯婆子!”
他边退边嚷,“冲我撒什么火?又不是我让人来的!”
他退到院墙,又补了一句:“有这工夫,不如回去瞅瞅你那儿媳妇——这会儿正靠着傻柱肩膀呢。”
贾张氏的指甲在空中划拉,眼睛瞪得通红。”许大茂!我非撕了你这张破嘴!”
她晓得杨剑国碰不得,满肚子的憋闷只能朝眼前这人倾泻。
院子里看热闹的,心思各不一样。
傻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贾家这一乱,他倒有了由头挨近秦淮茹。
刚才扶那一下,隔着衣裳传来的温热和柔软,还在他指尖留着点恍惚的余韵。
杨剑国没再看下去。
他托稳怀里的小丫头,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身后的吵嚷、追赶,还有那些压低的议论,都像隔了层雾,与他再不相。
* * *
抱着孩子进了屋,门合上,外头的动静便模糊了。
贾张氏的骂声和许大茂的躲闪还在继续,看客们交头接耳,声音碎成一片。
“贾家这回可亏大了。”
有人咂嘴,“想占便宜没占着,倒把自己栽进去了。”
“杨剑国那眼神……啧,傻柱都没敢动弹。”
“别说傻柱,易师傅不也闷声了?这院里往后谁还敢触他眉头?”
“许大茂也就剩张嘴了,瞧他被撵得那模样。”
娄晓娥站在人堆边上,这些话钻进耳朵。
她看着自己丈夫被个老太太追得踉跄,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再想起杨剑国刚才离开时的背影,挺直,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垂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掐了掐掌心。
嫁错了。
这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带着涩味。
另一头,傻柱几乎要哼出调子来。
贾东旭这一去,他眼前仿佛豁开条道。
秦淮茹低眉顺眼靠过来的模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地晃。
傻柱原本盘算着往贾家那边走一趟,脚还没迈出门槛,就听见有人传话,说后院的老太太急着找他。
他只得调转方向,朝那间熟悉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屋里光线有些暗。
坐在炕上的老人听见动静,抬起眼皮,脸上那些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来了啊。”
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又透着一股亲昵劲儿。
这院里谁都知道,老太太身边没个儿女,唯独把傻柱当自家孩子看待,平里没少护着他。
“您叫,我敢不来么。”
傻柱挨着炕沿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事这么急?”
老太太没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不见得糊涂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东旭那孩子,是让警司的人带走了吧?”
她这话问得平静,可那眼神里却藏着些别的什么。
傻柱一听这个,火气立刻窜了上来,想也没想就嚷开了:“还不是杨剑国的好事!警司来人,连一大爷说话都不顶用。
还有呢,今儿个贾家婶子也让他弄得摔了一跤,哎哟,您说这人怎么就这么横!”
他越说越气,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我叫你来,就为说这个。”
她手里的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事情我听了个大概。
要我说,这事怪不着人家杨剑国。
谁看见别人碗里有肉,就跑去告状的?没这个道理。”
她顿了顿,看着傻柱那张不服气的脸,接着说:“那小子,跟以前是不太一样了,有点门道。
往后啊,你离他远点儿,别去招惹。”
傻柱脖子一梗:“他家里什么光景谁不知道?这两天忽然又是鱼又是肉的,能不让人疑心?我都想去说道说道!还浪子回头呢,我看是越发混账了,连一大爷的面子都敢驳。”
老太太眉头一拧,手里的拐杖举了起来,作势要敲他:“我说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让你别惹他,听见没有?”
傻柱赶紧缩了缩肩膀,连声应着:“听见了听见了,,我不惹他,保证不惹!”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那股劲儿却一点没消。
不就是碰运气捞了几条鱼么,能有什么本事?他暗自想着,要是哪天那小子犯在自己手里,非得让他知道厉害。
老太太瞧着他那神色,知道这话算是白说了,心里叹了口气,也没再深究。
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又想起另一桩事。
“还有啊,”
她的声音低了些,“秦淮茹那丫头,你也少往跟前凑。”
“啊?”
傻柱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一下子从炕沿上弹起来,“秦姐?她……她怎么了?您连她也看不顺眼?”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追着何雨柱满院子响。
那声音停住时,聋老太太扶着门框喘气,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朵看着净的,子早烂在泥里了。
贾东旭是进去了,你以为空出来的地方,你凑上去就能填?”
何雨柱只是挠头,咧开嘴笑,心里那点念头捂得严严实实。
他眼前晃着的还是秦淮茹递过来那碗棒子面粥的样子,手指碰着碗边,温的。
贾家屋里,灯油烧得只剩一点亮。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咒骂声低了,变成喉咙里咕噜的闷响。
她眼睛扫过缩在角落的秦淮茹,那点没散尽的气又顶了上来。”木头桩子都比你强!当时你那张嘴是缝上了?”
秦淮茹没抬头,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
炕角,棒梗的抽噎被她一声“闭嘴”
掐断了,孩子肩膀一耸,把脸埋进膝盖。
怨气总得有个去处。
秦淮茹听着耳边絮叨的骂,那些字眼没往心里去,反倒沉甸甸地落向另一个名字。
杨剑国。
她舌尖无声地碾过这三个字,像要磨碎什么。
屋里弥漫着隔夜菜汤的酸气,混着劣质烟草的呛味,这些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想起那人屋里飘出的肉香——那股子油腻的、扎人的香。
凭什么?
窗户外头,天黑透了。
秦淮茹抱起睡着的孩子,后背能感到婆婆钉子似的目光。
她心里那点东西慢慢结了硬壳,一个念头钉了进去:往后的子长着呢。
总有碰上的时候。
拐杖还立在门边。
聋老太太望着何雨柱溜出院子的背影,摇头,混浊的眼珠映着一点残光。
有些坑,得自己踩进去才知道深浅。
她慢慢挪回屋里,带上了门。
贾张氏的嗓音尖利得能划破窗纸,她指着秦淮茹,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方脸上。”你竟敢冲我孙子嚷?这贾家的门,你是不想进了是不是?”
她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要真待不下去,趁早给我走人!”
另一边,杨剑国牵着小囡囡的手,踏进了自家屋门。
他俯身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指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攥得有些发白。
今天河边的风似乎还缠在衣角,带着水腥气和那个叫贾东旭的男人蛮横的叫嚷。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去钓个鱼,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
这院子里的某些人,是不是觉得他太好说话了?
易中海坐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旁,茶碗早已凉透,水面浮着未散的茶叶梗。
他盯着那汪浑浊的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多少年了?在这院里,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声“一大爷”
?可那个叫杨剑国的,三番两次,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甚至扬起了拳头——那架势,是真敢落下来。
易中海感到太阳突突地跳。
一个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的混账东西,他暗自咬牙,刘海中和阎埠贵那样的老油条,最后不也得在他跟前低头?收拾这么个毛头小子,费不了多少工夫。
念头转到这里,他嘴角才扯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纹路。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杨剑国立在窗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盘算着,名单在心头一个个滑过:贾东旭,他那撒泼的娘,总在暗处拱火的傻柱,端坐高位的易中海,还有那个总是垂着眼、却未必真简单的秦淮茹……一个都跑不了。
就从贾东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