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旁边铁桶里越来越密集的扑腾声,水花溅湿了桶边的泥土。
午后的阳光晒得他脖颈发烫,但握着钓竿的指尖却有点凉。
赌约是以午时为限。
头才刚刚偏西一点,影子的方向都没挪多少。
竹竿的末端猛地向下一沉。
杨剑国握紧手中的竿子,指尖传来的震颤沿着手臂蔓延。
他屏住呼吸,感受着另一端传来的、充满野性的拖拽力道。
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正慌乱地荡开。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无论是过去,还是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将一条活生生的猎物从水中拖出,都是头一遭。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掌控与期待的情绪,在他腔里轻轻撞击。
脚步声从侧后方快速靠近。
叶老头凑到近前,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此刻也瞪圆了,目光死死锁住水面下那道隐约挣扎的影子。
他嘴里啧了一声,满是难以置信。”这破玩意儿……还真能挂住东西?”
“动静不小。”
叶老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提醒的意味,“手上得稳着点,别让它挣跑了。”
杨剑国没应声。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看似脆弱的丝线上。
据竿子弯曲的弧度,以及传递回来的力量,他估摸着,水下的对手分量不轻。
硬来是行不通的,这自己捯饬出来的家什,承受不住蛮力的对决。
他开始移动脚步,不是后退,而是侧向牵引。
手腕极其细微地抖动着,时而放松一线,时而又稳稳地往回带一点力道。
这并非对抗,更像是一种引导,一种耐心的消磨。
水下的鱼左冲右突,每一次爆发性的冲刺,都被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力道悄然化解,仿佛撞进了一团柔韧的网里。
这场沉默的角力,引来了岸边其他人的注意。
几个原本散坐在各处的人,渐渐围拢过来。
他们伸长了脖子,目光聚焦在那片动荡的水域,呼吸似乎也跟着放轻了。
“方向错了!该往左边引!”
“收线!这时候该收线了!”
“劲儿该耗得差不多了吧?怎么还不提上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响了起来,透着焦急,仿佛握着竿子的是他们自己。
按照常理,这样的僵持早该见分晓了。
直到其中一位眯着眼,看清了杨剑国手里那青黄不接的细竹竿。
“都闭嘴吧,”
这老头的声音带着恍然,“瞅瞅他用的啥家伙!那线绷得太紧,立马就得断!”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那竹竿,先是一静,随即低低的惊叹声便蔓延开来。
“神了……这都能行?”
“我在这一片晃悠多少年了,头回见着用这个逮大家伙的。”
“快看!要上来了!”
杨剑国觉得时机到了。
水下的挣扎变得虚弱而断续。
他手腕一抬,腰腹同时发力,一道银亮混着青黑的影子,哗啦一声破开水面,被稳稳地提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鱼尾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啪啪”
声。
目测过去,长度惊人,怕是得有成年人的小臂长,沉甸甸地躺在那里。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灼热。
什刹海边的风带着水腥气,拂过那些握着崭新钓竿的手。
岸边聚着的人,目光都定在一处。
水花溅起,一尾青黑色的脊背划破水面,被一老旧竹竿拖了上来。
那鱼在晨光里扭动,鳞片湿漉漉地反着光。
守着这片水域的人们,带着最时兴的器具,收获却总只是指头长短的小鱼。
可握着竹竿的那位,从坐下到提起竿,不过几句话的工夫。
桶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摇头,有人咂嘴,空气里漫开一股复杂的沉默。
唯独一个人,脸色渐渐发青,像是硬生生咽下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他看见那条鱼落进桶里,手指悄悄收紧了。
赌约是当着众人面立下的,此刻桶里的活物,仿佛成了砸向他面门的铁证。
他这辈子在这里拽起来最沉的东西,也不过巴掌大。
那竹竿的主人直起身,周围几个年长的便围了上去,啧啧称奇。
他挪动脚步,拎起自己那只轻巧的折叠凳,想把渔具也一并收拢。
动作很轻,几乎贴着地。
刚转过身,一个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您要去哪儿呀?”
小女孩扯着嗓子喊,“我爸爸钓着大鱼啦!您不来瞧瞧吗?”
所有的视线,顿时像被线牵着,齐刷刷钉在了他弓起的背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算怎么回事?”
他道,“输赢还没见分晓,人就要走?回来。”
那语气里有一种久居人上的惯常威严,让他迈出的脚僵在了半途。
竹竿的主人没说话,只拿眼看着他。
他感到耳烧了起来,勉强挤出一点笑,脚步沉重地挪回了原处。
……
“走了运罢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从牙缝里挤出低语,“碰上条没长眼的。”
他不愿再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将鱼线用力甩进远处的水中。
金属钩子划了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下。
一破竹子都能有收获,他手里这精心挑选的钓具,难道会不如?头还没爬到头顶,时间还长。
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些断续的议论,只盯着水面上的浮标。
看热闹的人们渐渐散了,各回各位,水边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响。
几分钟,或许更久。
握竿的手忽然传来一股向下的拽力,猛地一沉。
这股劲儿很大,鱼竿立刻弯成了危险的弧度。
他心头一跳,浑身的血似乎都热了起来。
“有了!”
他忍不住喊出声,音调因为兴奋而拔高,“我这儿也咬钩了!哈哈!”
“劲儿真大……拉不动!”
散开的人们又被这声音引了回来。
虽然看不见水下,但那绷成直线的鱼线和弯折的竿身,分明诉说着下面正有一场激烈的角力。
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咬住了那枚钩。
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阎埠贵握紧鱼竿,手臂绷得发酸。
那东西在水下纹丝不动,既不逃窜也不翻腾,只传来沉甸甸的拉力。
汗珠顺着他额角滑下,滴在衬衫领口。
围观的老人们交头接耳。
“松一松线,别硬拽。”
“怪事,哪有鱼这么老实的?”
“我瞧这动静不对劲。”
先前那年轻人钓上来的活物可是闹腾得厉害,水花四溅。
眼下这情形,倒像是钩住了水底的石头。
阎埠贵咬紧牙关,腰背往后倾,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浅痕。
小女孩抱着糖罐蹲在岸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猛地一拽。
黑色物体破水而出,在半空划了道弧线,“啪”
地落在草丛里。
二十多公分长,湿漉漉地反着光。
阎埠贵喘着粗气收线,周围人早已凑上前去。
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哄笑。
“哎哟喂——”
“老哥您这是……捞了只鞋?”
“皮鞋!还是只左脚的!”
那只鞋歪在草叶间,鞋帮裂了道口子,鞋带缠在鱼钩上打了死结。
老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直拍大腿。
小女孩咯咯笑出声,糖罐差点脱手。
“三爷爷,”
她脆生生地问,“鱼呢?”
阎埠贵脸上烧得发烫。
他盯着那只鞋,喉结上下动了动。
早知如此,何必跟那小子较劲?安安分分捞几条鲫鱼换点油盐钱不好么?偏要招惹那尊煞神。
笑声还没歇,另一头的鱼漂突然沉了下去。
“动了!又动了!”
最先发现的老头指着水面喊。
众人齐刷刷转头。
小女孩蹦起来:“爸爸钓到啦!”
她望向那年轻男人的眼神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星。
鱼竿弯成一道弓。
线轴吱呀转动,片刻后,一尾金鳞被提出水面。
鲤鱼在半空扭动,甩出的水珠在夕阳里闪成金线。
约莫一斤多重,不算顶大,却也够看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
一次或许是碰巧,两次呢?
老人们互相递着眼色。
这年轻人怕是个深藏不露的。
若不是心里有底,怎会轻易与人打赌?这么一想,再看向那位眼镜老头时,目光里便掺进了几分同情。
阎埠贵默默摘下钩上的皮鞋,鞋底还沾着河泥。
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什刹海边上已经聚了些人。
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风吹过去,叶子打着旋儿,沉下去又浮起来。
他来得早,挑了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手里那竿子瞧着普通,竹节磨得发亮。
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闲人原本在低声说笑,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边听见:“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伸竿子了。”
他没抬头,只将鱼饵挂上钩。
饵料是他自己调的,混着些碾碎的谷壳,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酒糟味。
钩子沉进水里的瞬间,几串细小的气泡冒了上来。
第一条鱼出水时,岸边静了一瞬。
那是尾鲫鱼,脊背青黑,在晨光里扭动着。
他取下鱼,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过于从容了。
鱼入篓的声响闷闷的。
接着是第二条。
第三条。
原先说笑的声音渐渐低了,停了。
有人站起身,踱步过来,停在几步外看着。
水面上的浮标又一次沉下去,他手腕一提,竿梢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岸边的草叶。
坐在不远处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清早到现在,竿子没动过。
男人不时调整坐姿,扶一扶镜框,喉结上下滚动。
篓子空荡荡地搁在脚边,里头只有几片沾湿的柳叶。
头爬到头顶时,他的鱼篓已经满了。
大大小小的影子在里头挤着,偶尔甩尾,溅出些水珠。
他数了数,三十多条。
旁边不知谁吸了口气,声音短促。
戴眼镜的男人这时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要走。
“这就走?”
他侧过身子,挡在了前头。
男人脚步一顿,脸上堆出些笑来:“家里等着开饭呢。
今儿手气背,改天再来。”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什么也没说。
“什么意思?”
男人眨眨眼,镜片后的目光游移着。
“早上说的话,还算数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男人的眼皮跳了跳。
他一只手在裤袋里,手指在里头蜷着,摸索着那几张纸票的边角。
三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呢?割肉能割上好大一条,买米也能撑上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