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念头探进那片只有自己能感知的空间。
果然,有只灰白相间的小东西正踮着脚,悄无声息地巡视着空荡荡的四周,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活物,这还是头一回。
那张体质卡,他立刻想到了用处。
小丫头手上那些紫红的冻疮,还有瘦得见骨的脸颊,都该被抹掉。
念头一动,淡绿色的卡片便出现在掌心,约莫巴掌大,触感微凉。
他目光转向炕的另一头,那个小小的身影还蜷在被窝里,呼吸轻缓。
卡片在他手中化作一缕柔和的绿光,悄无声息地飘过去,渗进了孩子的被褥。
他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院中。
笼子里,一枚椭圆的蛋正静静躺在破布上,壳上还沾着一点温热。
他弯腰拾起,指尖传来光滑微润的触感。
母亲王春梅推开房门时,正瞧见他站在鸡笼边。”剑国,”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目光落在扑腾的母鸡身上,“这鸡……哪儿来的?”
“昨晚去市上换的。”
他把鸡蛋递过去,“瞧,已经下了。”
冰凉的蛋落入掌心,王春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忽然平复了。”可真能下,”
她凑近笼子看了看,“身子骨也结实。”
屋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小囡囡自己爬下了炕。
杨剑国蹲下身,仔细端详。
孩子手上的红肿消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脸颊透出健康的红晕,不再是蜡黄的模样。
连那头枯草似的头发,此刻也软软地贴在耳后,泛着些微的光泽。
“爸爸!”
小身子扑过来,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他顺势抱起,掂了掂——确实沉了些,不再是轻飘飘的一把骨头。
那张卡片,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
现在这孩子,即便裹着打补丁的旧衣裳,也掩不住那股鲜活的精气神,眼睛亮晶晶的,像洗过的黑葡萄。
他把孩子交到母亲怀里,转身进了灶间。
早晨签到得来的面粉还堆在角落,泛着淡淡的麦香。
他舀出一些,和上水,开始揉面。
昨儿买的白菜和肉还剩下些,正好。
面团在案板上被擀开,切成均匀的条状。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时,他将面条抖散了下进去。
另一口小锅里,切碎的白菜和肉末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腾起带着荤腥的咸香。
面条的蒸汽混着炒菜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顿寻常的早饭。
面条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对于王春梅和那个小女孩而言,这气味本身就像一种陌生的馈赠。
孩子往常咽下去的是玉米糊和粗硬的窝头,白面做成的细长条状食物,在她记忆里没有位置。
她用筷子小心挑起一,送进嘴里,眼睛随即微微眯了起来,脸颊泛起一点满足的红晕。”爸爸做的,真好吃。”
声音里带着一种崭新的快乐。
女人看着碗,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剑国,”
她问,声音压得低,“这面粉,也是从那个地方弄来的?钱……又是哪儿来的呢?”
男人抬起头,手很自然地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抚了抚。”妈,是昨天朋友借的那十块。
买菜剩下的,没动别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女人,“为了这个家,为了您和囡囡,我心里有数。
不该碰的,绝不会碰。”
王春梅看着儿子,这两 ** 说话做事的模样,确实和过去不同了。
那股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忧虑,似乎被这变化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吃完了自己那碗。
一个念头却悄悄生了:儿子像是换了个人,小雨离开也四年了,这个家,是不是该添个人了?灶台边总少个身影,炕上也总是空着一半。
但这想法只在心里转了转,她没说出来,想着往后再找机会。
碗筷被收走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杨剑国从屋角找出一细长的竹竿,又翻出一卷家里缝补用的棉线。
小女孩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光着脚丫跑过来,仰起脸。
“爸爸,拿这个做什么呀?”
他弯下腰,手指蹭了蹭孩子凉凉的脸蛋。”今天带你去水边,看能不能弄条鱼回来,好不好?”
“鱼?”
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拍在一起,发出啪啪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院门外晃过去,是贾张氏。
她瞥见男人手里的竹竿和线,嘴角往下撇了撇,几乎没出声地咕哝了一句:“就这玩意儿……还想从水里捞东西?做梦呢。”
话刚出口,她立刻加快了脚步,脸上还没消净的肿痛提醒着她,此地不宜久留。
杨剑国只当没看见那个背影。
他把线在竿梢系牢,跟母亲交代了一声,便牵着女儿的小手出了门。
五金铺子里买了个闪着冷光的铁钩子,接着,他们朝那片开阔的水域走去。
路走到一半,四下无人,杨剑国意念微动。
一只毛色鲜亮的小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路边的草丛旁。
它和他之间有种无需言语的联结。
快到水边时,他心念一转。
那小家伙便从草叶间探出了头。
“呀!”
小女孩惊呼,松开父亲的手就追了过去。
那猫儿并不躲闪,任由一双小手把它抱离地面。
它“咪呜”
叫了一声,湿漉漉的鼻子凑近孩子的下巴,亲昵地蹭了蹭。
小女孩被逗得笑个不停,声音像铃铛似的在空气里荡开。
“爸爸,我们留下这只猫好不好?”
她拽了拽男人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望上去。
杨剑国低头看着女儿那张仰起的小脸。
他蹲下来,掌心抚过孩子细软的头发。”行啊,你喜欢就养着。”
他声音放得很缓,“见了肯定也高兴。”
那只猫蜷在几步外,尾巴尖轻轻卷着。
它像是听懂了,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缝。
“我要给它起名字。”
孩子说话还带着浓浓的音,每个字都糯糯的。
“你捡的,当然你说了算。”
男人宽厚的手掌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叫糖吧。”
小女孩几乎没怎么想,脱口而出,“我最爱吃那种糖了。”
她说完就抬起眼,等着父亲的回应。
杨剑国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称呼罢了,孩子高兴比什么都强。
“糖——”
小女孩蹲下身,凑到猫跟前,“你喜欢吗?”
那猫竟真把脑袋往下一点,随即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软软地挥了一下。
这副模样惹得小女孩又笑开了,咯咯的声音洒了一地。
接着她便一本正经地对着猫念叨起来:要乖乖的,不能到处乱钻,吃饭也不能挑拣。
奇怪的是,那只猫蹲坐着,听得极其专注,时不时还“喵”
一声,仿佛在应和。
小女孩越看它,眼睛里的欢喜就越盛。
***
他们到什刹海边时,沿岸已经坐了不少人。
隔几步就是一个身影,多是些上了年纪的,坐在小马扎上,握着钓竿,静静望着水面。
湖面上偶尔漾开一圈极细的纹。
“爸爸,这儿人真多。”
小女孩攥着父亲的手指,小声说。
杨剑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小手的温度。”囡囡怕生人吗?”
他问。
从前子不好过的时候,孩子是有些怯生的。
这两被他惯着,那层怯意才像晒化的薄冰,渐渐消融了。
“不怕!”
小女孩答得脆生生的,脸上绽开笑,净净,没有一丝阴影。
他牵着她沿湖慢慢走,想寻个空处。
桶里装着鱼的没几个,大多还是空的,水面上浮标也大都静静漂着。
猫被放在了地上,它也不跑远,就绕着两人的脚边转,毛茸茸的尾巴偶尔扫过草叶。
这一大一小,加上一只猫,沿着水畔走动,引得不少目光投过来。
那些视线掠过杨剑国——一个相貌寻常的男人,手里提着自己绑的鱼竿,没什么稀奇——便落在了小女孩身上。
瞧见那孩子玉雪可爱的模样,不少人眼里都掠过一丝讶异。
竹竿梢头垂向水面时,围拢的人影已经遮住了晨光。
女孩被那些声音唤作囡囡,她挨着父亲的腿站着,怀里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发出细软的叫声。
最先开口的老人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四岁?”
他问,目光从孩子移到旁边男子的脸上。
杨剑国点了点头。
他手里那削过的竹子让几位老者彼此交换了眼神——有人嘴角弯了弯,但没笑出声。
女孩却在这时仰起脸,清清楚楚地重复:“四岁。”
风从湖面刮过来,带着水腥气。
她身上那件旧袄子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可脸颊红润,呼吸在冷空气里凝不成白雾。
靠得最近的那位注意到这点,伸手想碰碰她胳膊,中途又收回去。”穿这么薄,不冻?”
“不冷。”
她答得很快,手指陷进猫的绒毛里。
那猫被举高了些,琥珀色的眼珠缓慢地转了一圈。
“倒是只乖猫。”
侧旁有人评论道。
杨剑国这时往前挪了半步,竹竿横在身前。”头一回试,各位多包涵。”
他声音不高,话却让气氛松了些。
几道目光落在那简陋的钓具上,有人“啧”
了一声。
“自己做的?”
“嗯。”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鱼线划破空气的轻响。
然后笑声炸开了,涩却爽朗。”挺好!咱们年轻时谁没用树枝钓过?”
穿灰夹克的老人拍拍杨剑国肩膀,“家伙事儿不重要,手气才关键。”
另一人接话:“再说你有闺女陪着。”
他蹲下来,视线与女孩齐平,“叫爷爷。”
“爷爷。”
囡囡跟着念,抱猫的手臂收紧了。
猫“咪呜”
应和,尾巴扫过她下巴。
更多问题抛过来——上学没有,家住哪儿,猫叫什么名字。
她每个都答,语句短得像石子落水。
说到“爸爸带我来的”
时,脊背忽然挺得笔直。
杨剑国没话,只将鱼钩甩进远处深色的水面。
穿灰夹克的老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穷不碍事。”
这话像对自己说的。
他转回去盯着自己的浮漂,又补了句:“福气比钱财实在。”
其余人纷纷点头。
有人从马扎底下摸出个苹果,在裤子上擦了擦,递给女孩。
她先抬头望父亲,得到应许才接过,小声说了谢谢。
猫凑近嗅了嗅,被她轻轻推开。
晨雾正散开,对岸的树影逐渐清晰。
杨剑国感觉到竹竿传来第一下颤动时,听见身旁老者低声感叹:“我要是有这么个孙女……”
后半句被风吹散了。
囡囡蹲在岸边,正用苹果皮逗那只猫。
猫爪拍打地面,她笑起来,声音脆生生地落进湿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