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拨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刘海中的嗓门比他动作更快:“老贾家的,院里的事有院里的规矩。
你这算哪一出?”
话是说给贾东旭听的,眼睛却盯着警司的侧脸。
警司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杨剑国脸上,看了约莫三次呼吸的时间,才开口:“有群众反映,你近期经济状况不太寻常。
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杨剑国笑了。
不是扯开嘴角那种笑,是眼尾先弯起来,然后整张脸才跟着放松的那种。”带孩子扯了几尺布,做了身过冬的衣裳。”
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袱,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这就算不寻常了?”
“你哪来的钱?”
贾东旭抢在警司前头问。
问题抛出来,院里忽然静了。
晾衣绳上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上,啪,啪,啪。
杨剑国没看贾东旭。
他对着警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父亲留下的抚恤金,街道办上月刚发到手。
存折在里屋抽屉,需要的话现在就能取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需要看吗?”
警司的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他看看杨剑国,又侧过脸扫了眼贾东旭涨红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些包袱上。”抚恤金的事,街道有记录?”
“王主任经的手。”
杨剑国说,“需要核实的话,我陪您去趟办事处。”
台阶上的秦淮茹往阴影里缩了缩。
贾东旭喉结滚动两下,还想说什么,被警司抬手止住了。
“既然有正当来源,这事就清楚了。”
警司把笔回上衣口袋,本子合拢时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他转向贾东旭,“以后反映情况,先把事实核实清楚。
大院里住着,邻里间最忌讳捕风捉影。”
易中海这时才真正走到人群 ** 。
他清清嗓子,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都听见了?散了吧,该做饭的做饭去。”
人开始松动。
有人转身时嘀咕了句什么,被旁边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杨剑国弯腰抱起女儿,布料包袱垂在孩子腿边晃荡。
小女孩搂住父亲脖子,脸颊贴着他颈侧,眼睛却还盯着那个穿深蓝制服的人。
警司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剑国正踏上自家屋前的石阶,钥匙 ** 锁孔时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
黄昏的光从西墙头斜切下来,把他和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贾家窗台下。
窗后,贾东旭一把扯下帘子。
警服袖口下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记录本边缘。
那位穿制服的男子抬起眼,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杨剑国同志,我们接到院内住户贾东旭的实名反映。”
“反映内容涉及你们家庭近两的饮食与采购情况。”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院墙下晾晒的旧衫,“据现有登记信息,你们家的收支状况与这些消费存在明显出入。”
“因此,举报人怀疑财物来源存在问题。”
话音落下时,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斜斜切过青砖地。
被问话的男人脸上没有波澜,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您可能弄错了。”
杨剑国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温度,“我没拿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人群里立刻炸开一道尖嗓门:“没拿?那鱼骨头还晾在你家窗台外头呢!”
贾东旭从人堆里挤出来,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谁不晓得你娘每月领多少?买棒子面都得掂量!”
他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面,四周响起窸窣的附和声。
有人指着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瞧见没?丫头身上那件褂子,针脚还是新的。”
另一个声音从西厢房方向传来:“住了半辈子,谁家碗里盛多少米心里没数?你们家早些年输掉的底子,难道还能自己长回来?”
柱子后头有人咧了咧嘴。
何雨柱把双手揣在袖筒里,指甲轻轻刮着内衬的棉布。
这两天接连在这人跟前丢了脸面,此刻他只觉得口那股憋闷终于找到了出口。”要想大伙儿信你,”
他扬了扬下巴,“就把钱的来路摊开来晒晒。”
他说完飞快瞥向东厢房门口。
那里倚着个穿蓝碎花衫的女人,正低头掸着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连眼皮都没朝他抬一下。
三位年长的住户站在人群外围。
易中海背着手,指节在掌心慢慢摩挲。
四合院的名声固然要紧,可若是能用这点代价换得清静……他最终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瓦檐上停着的麻雀。
刘海中与阎埠贵交换了个眼神,各自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我爸爸是好人。”
童音脆生生划破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攥着父亲褪色的衣角,仰起脸看向制服上的金属纽扣。”叔叔,爸爸这两天都牵着我的手。”
她每说一个字,脑袋上的红头绳就轻轻晃一下,“我们没去过别人家。”
那双眼睛太净,净得让所有质疑都卡在喉咙里。
贾东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要是这次扳不倒,报假案的罪名可就结结实实扣在自己头上了。
他猛地指向女孩身上的衣裳:“那你告诉大伙儿,这料子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风忽然转了向,把井台边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扑向人群的裤脚。
贾东旭盯着那身新衣裳,语气里透着不依不饶:“你爸哪儿来的钱?”
女孩几乎没停顿,声音清脆:“爸爸带我买的。”
“买?”
贾东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谁不知道你们家底子最薄。
钱从哪儿冒出来的?”
“爸爸今天钓了好多鱼,”
女孩的眼睛澄澈,像没沾过灰的玻璃,“一起的爷爷们买了鱼,给了钱。”
这话让四周静了一瞬。
早上杨剑国拎着那光秃秃竹竿出门的样子,好些人都瞧见了,包括贾东旭和他母亲。
当时心里那点嗤笑,此刻被孩子的话挑了起来,变成一股躁郁的不信。
“破竹竿能钓上鱼?”
贾东旭嗓门高了,“骗三岁小孩呢?”
女孩眨了眨眼,认真道:“小孩不说谎。
说谎鼻子会变长。”
几句话来回,贾东旭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围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滑向那小小身影。
孩子话里的天真,反而衬得他的问有些难堪。
有人轻轻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针尖。
贾东旭转向一旁的警员,急急道:“同志,这话可千万信不得!他就拿了竿子出去,转眼揣了钱回来,世上哪有这种巧事?”
警员脸上也露出斟酌的神色,看向杨剑国:“杨剑国同志,孩子说的……属实?”
杨剑国没立刻答话,只将手掌轻轻按在女儿发顶,揉了揉。
那动作里有些别的意味。”是今天钓的,”
他这才开口,语气平缓,“家里水盆还养着两条没动的。
要不,去看看?”
“当时有旁人见到吗?”
警员追问。
杨剑国的视线扫过人群,在某处停了一停。
站在边上的阎埠贵触到那目光,喉结动了动。
今天什刹海边的风,空荡荡的鱼篓,还有最后递过来那条鱼沉甸甸的触感,他都记得。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我能说句话。
上午在什刹海,我是在场的。
杨剑国……确实钓了不少。
好些没收获的老伙计,最后是掏钱把他钓的鱼分走了。”
话音落下,周遭响起压低的吸气声。
一道道目光重新钉在杨剑国身上,那破竹竿的影子,仿佛在空气里晃了晃,勾出些难以置信的实感。
若真是这样,这两天从他家飘出的肉香、油腥气,忽然就都有了落处——那是水里来的,手上来的,旁人羡慕却也拿不走的。
先前聚在贾东旭身上的那点无形认同,悄然散了,转而浮起些别的,轻飘飘的,却是沉甸甸的鄙夷。
原来子在这儿,自己没捞着,便觉得别人碗里的都不净。
贾东旭那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被火燎过似的。
他站在院子 ** ,四周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秦淮茹挨着他站着,能感觉到自己耳也在发烫。
周围那些压低了却依然清晰的议论,一句句飘进耳朵里。
“瞧见别人碗里有点油星就坐不住……”
“咱们院儿的脸面,这回算是跌到底了。”
有人咂着嘴摇头。
先前帮着说话的一大爷,此刻也背着手,只望着地面青砖的缝隙。
事情原本简单。
杨家那个男人带着女儿从河边回来,手里提着串起来的几条鱼,还在滴水。
小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嚷嚷着晚上有鱼吃了。
这景象被贾东旭从窗户里瞥见,没过多久,街道派出所的同志就被他请进了院子。
他举报的是偷盗公家财物,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现在,证词明明白白。
前院的阎老师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他亲眼看见杨剑国在河边甩竿子。
那个叫小囡囡的小女孩,紧紧攥着父亲的裤腿,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楚:“爸爸钓的,囡囡看着呢。”
指控落了空。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最初的惊疑不定,转成了对贾家两口子的嫌恶。
秦淮茹甚至听见近处有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吸了口气,抬高了些声音,朝那位穿着制服的警司开口:“同志,就算鱼是他自己弄上来的,那也不算完。”
院子里静了一瞬。
贾东旭猛地扭过头看她,眼睛先是一愣,随即亮了起来。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忙跟着说:“对!我改主意了!我不告他偷钱,我告他投机倒把!”
他手指向一直沉默站在屋门口的男人,“杨剑国!你自己刚承认了,卖鱼换钱!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阎老师证词里确实提了一句,杨剑国钓的鱼多,吃不完,换了些零用。
此刻,这句话成了新的把柄。
院邻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没人吭声。
有人别开了脸,盯着墙角那丛半枯的草。
这年头,沾上“投机倒把”
几个字,谁也不敢轻易沾边。
同情归同情,麻烦是另一回事。
先前那些为杨家抱不平的嘀咕,此刻都咽回了肚子里。
警司脸上显出些为难。
他看了看满脸惶急、死死抱着父亲小腿的小女孩,又看了看贾东旭夫妇,最后目光落在杨剑国身上。
那男人只是站着,一只手轻轻按在女儿头上。
“规定就是规定。”
警司叹了口气,语气公事公办,“杨剑国同志,你今天的这个行为,确实涉及了相关问题。
你得跟我回去,把情况说清楚。”
话音还没落,小女孩“哇”
一声就哭了。
她抱得更紧,整张小脸埋了下去,闷闷的、带着颤音的哭求断断续续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