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人并未流露出丝毫轻慢,反而纷纷向杨剑国说着鼓励的话。
杨剑国只是笑着摇头。”借各位吉言。
你们的孩子,将来也定会为家里添上乖巧的孙女。”
这些长者态度温和,他也报以同样的尊重。
简短交谈几句后,他便打算另寻一处下竿。
“那我们先去找位置了,各位请自便。”
他牵起小女儿,转身离开。
方才特意让女儿与老人们说上几句,是存了份心思。
昨 ** 便察觉,这孩子有些怯生。
今出来,正好是个让她慢慢习惯与人接触的机会。
她总归要长大,独自去走自己的路。
他无法永远将她护在身后。
况且,他留意到,这几位老人气度沉静,目光清亮,绝非寻常巷陌间的老者。
此地是四九城,藏龙卧虎。
一个看似寻常的老者,背后或许便有不同寻常的来历。
即便真是普通人家,多一分相识也非坏事。
他本就有意结下些善缘。
无论何时,人与人的联结总是紧要的。
父女俩渐渐走远,身后还隐约传来老人们兴致不减的议论。
“这年轻人有福气,得了这么个伶俐的闺女。”
“是啊,那小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就是身子单薄了些,衣裳也旧了,怕是子过得不易。”
想起那孩子身上的旧衣,几位老人心里都泛起些微的怜惜。
杨剑国很快寻到了一处合适的位置。
旁边坐着一位面容慈和的老者,手持钓竿,眼帘半阖,似睡非睡。
杨剑国走近两步,出声询问:“老先生,这儿可方便?”
老者闻声转过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空着呢,坐吧。”
杨剑国道了谢,放下随身带着的小凳,开始整理渔具。
女儿悄悄挨到他身边,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动作。
“爸爸,”
她声音细细的,“钓到了鱼,我们就回去给看,好不好?”
不知是否错觉,方才老者抬眼的一瞬,杨剑国似乎瞥见其眼中有一抹极锐利的光彩,倏忽即逝。
这位老人,怕是很不简单。
他心下想着,手上却没停,只将鱼线轻轻抛入水中。
竹竿末端垂向水面时,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回家后,要煮鱼。”
男人嘴角弯了弯,手掌落在孩子细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行。
今天钓条大的回去。”
“让煮汤。”
他又重复了一遍。
邻座的老者转过身子,目光在这对父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你家孩子?”
女孩似乎不再怕生,仰起脸,声音清亮:“爷爷好。”
老者被这模样逗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哎,好,好,真乖。”
他像是格外喜欢这孩子,竟把自个儿的钓竿往支架上一搁,挪步走了过来。
“在这片水边,我见过各式各样的钓客。”
老者背着手,视线落在男人手中那细长的青竹上,“可用竹竿子的,倒真是头一回见。
新鲜,新鲜呐。”
男人还没开口,女孩已经接过了话。”爷爷,我们家没钱买钓竿。
爸爸自己做了这。”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充:“爸爸说,靠自己,什么都会有。”
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像是被什么遥远的记忆轻轻撞了一下。
随即,他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沙哑的畅快。
“说得在理!人呐,就得靠自己。”
男人正将鱼线缓缓放出,指尖捏起一小团饵料,挂上钩尖。
老者凑近些,语气里透着好意:“小伙子,不是我说,你这竹竿子……难钓上东西。
钓鱼的家伙,里头讲究多,不是随便找竹子就成的。”
听出对方话里的指点意味,男人抬起眼。”您老看来是行家?”
老者膛微微挺起,下颌扬了扬。”嘿,不瞒你说。
在这片水湾,我要是认第二,可没人敢往前站。”
姓叶。
男人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叶老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头一样,得耐得住性子。
有时候坐半天,水面连个纹丝都不动。
第二样,得会看。
瞧见没?”
他抬手指向波光粼粼处,“水面上那些细碎的动静,哪儿密,哪儿疏,就能猜出水底下鱼群聚在哪儿。
像我这眼力,一扫就明白。
你小子运气不赖,挑的这位置,今天确实藏鱼。”
他说得兴起,手也跟着比划。
女孩却眨了眨眼,直白地开口:“爸爸是因为别处都坐满了,才来这儿的。”
空气静了一瞬。
老者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在那儿,半晌才笑两声。
“那……那也是你爸爸有福气,误打误撞,捡着了好地方。”
事实上,老者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男人自己清楚——某种无需言说的能力让他能轻易辨识鱼群的踪迹。
这一小片水域,今确是个丰饶之处。
鱼饵已经挂上钩尖,杨剑国正要扬手甩线,背后却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
“哟,我当是谁呢。”
那声音拖着调子,“原来是杨剑国啊。”
“用竹竿子钓鱼的,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你可真能想得出办法。”
杨剑国转过身,看见四合院的阎埠贵正站在几步外。
这老头上午大概没课,才晃到河边来消磨时间。
瞧见是他,杨剑国嘴角绷紧了些。
院里的人,因为贾张氏那些事,几乎没谁跟他有什么好脸色,阎埠贵也不例外。
小囡囡看见来人,嘴巴立刻抿了起来。
她悄悄挪了半步,手指攥住了杨剑国衣角。
“三大爷也来钓鱼?”
杨剑国随口问。
“常来的地方了。”
阎埠贵背着手,慢悠悠走近,“钓几条,既能换点零用,又能给家里添个菜。”
“两全其美的事。”
提到零用和添菜,他脸上浮起一层得意的神色。
“你那竿子不行。”
阎埠贵抬抬下巴,“真想钓,还是得置办像样的。”
“花不了多少,十块就够了。”
他故意把数目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
小囡囡拽了拽杨剑国的衣服。”爸爸,”
她声音低低的,“我们真的钓不着吗?”
孩子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杨剑国心里那股火猛地窜了上来。
“你凭什么断定我钓不着?”
阎埠贵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瞬,随即哼笑:“就凭我钓了多少年鱼。
你那竹竿子要是能上鱼,我——”
“你怎么?”
杨剑国盯着他。
“你要是用它钓上来,我就把它嚼了咽下去!”
阎埠贵瞪着眼,话脱口而出。
杨剑国嗤了一声。
“你吃了,我用什么钓?”
“不如赌今天谁钓得多。”
“我赢了,你给我三块钱。
敢不敢?”
阎埠贵本不信那破竹竿能有什么用处,当即应道:“行啊,杨剑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竹竿梢猛地向下一沉。
叶老头刚坐稳,听见水声转头时,只见那年轻人手腕一抖。
不是什么精巧的姿势,甚至带着点蛮力,但线绷得笔直,从湖心被硬生生扯出一道银亮的弧。
哗啦一声,一尾肥硕的鲫鱼破水而出,鳞片在午后的光里溅开细碎的水珠,尾巴还在空中徒劳地甩动。
岸边静了一瞬。
阎埠贵捏着钓竿的手指紧了紧。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片纹丝不动的浮漂,水面平得像块玻璃。
才五分钟。
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爸爸好厉害!”
小女孩的欢呼脆生生地炸开。
她怀里的小猫也跟着“喵”
了一声,蹿到水边,又被溅起的水花吓得缩回爪子。
杨剑国没看旁边的人。
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扔进脚边的旧铁桶。
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重新挂上饵——那饵团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灰扑扑的一小撮。
手腕一扬,线又悄无声息地滑进远处的水里。
叶老头张了张嘴,把原先想劝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看那青皮已经磨得发亮的竹竿,又看看桶里还在扑腾的鱼。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点午后阳光晒暖的泥土味。
阎埠贵觉得后槽牙有点发酸。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仍钉在自己的浮漂上。”运气罢了。”
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刚打窝,鱼群惊了,撞上的。”
没人接话。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远处传来隐约的自行车铃声,隔着一排柳树,听不真切。
竹竿梢又动了。
这次不是猛地下沉,而是极快地连续点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试探。
杨剑国没立刻提竿。
他等着,直到那竿梢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几乎要贴到水面,才骤然发力。
线切开水的声音又急又锐。
这次上来的更大,是条草鱼,挣扎的力道拽得竹竿嗡嗡作响。
铁桶里又添了一声沉重的撞击。
叶老头站了起来。
他忘了自己的钓竿,几步走到杨剑国身后,眯着眼看那看似随时会断的竹竿。”这手法……”
他喃喃道,“不像生手。”
阎埠贵的额角沁出点汗。
他盯着杨剑国挂饵的动作,那双手很稳,指节上有常年劳作的茧子,但动作却利落得反常。
饵团入水,几乎没激起什么涟漪。
“你用的什么饵?”
他终于没忍住,侧过头问。
语气里那点居高临下已经淡了,剩下的是压不住的疑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杨剑国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没什么得意,也没什么温度。”土法子。”
他说,然后转回头去,“钓鱼这事儿,竿子再好,也得看水里的认不认。”
湖面吹来的风忽然大了些,柳条乱晃,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影子。
阎埠贵觉得手心里的钓竿柄有些滑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调配的、散发着酒米香味的饵料盒,又看了看对方脚边那个毫不起眼、甚至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的小瓦罐。
第三尾鱼出水时,带着一连串水泡。
是条鲤鱼,金红的尾巴在阳光下一闪。
小女孩拍着手跳起来,小猫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叶老头长长地“啧”
了一声,摇着头坐回自己的马扎,却再也没看自己的浮漂一眼,目光只跟着那青竹竿的梢尖。
阎埠贵没动。
他坐在小马扎上,背挺得有些僵直。
浮漂依旧稳稳地立着,像钉死在绿色绸布上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