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锈了,刃口钝钝地反着窗外的光。
他接过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
金属刮擦石面的声音刺耳又规律,盖过了屋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
第一刀切下去时,肥肉挤压出细密的油珠。
囡囡凑得更近了,鼻尖微微抽动。
他改切小块,刀刃每次撞击木砧都带着实在的震动。
肉块堆成小山,粉白相间,散发出生腥的气味。
灶火生起来,柴禾噼啪炸响。
铁锅烧热,扔进几片肥肉熬油。
滋啦——白烟腾起,油脂的焦香猛地炸开,瞬间填满整个屋子。
囡囡咳嗽起来,不是被呛到,是吸得太急。
白菜撕成大片,粉条用温水泡软。
肉块下锅翻炒,颜色从粉转灰,再渐渐镀上焦黄。
酱油淋下去的刹那,深褐色的痕迹在肉块上迅速蔓延,像某种活物在生长。
加水,加盖,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
等待的时间里,他坐在门槛上削萝卜皮。
皮屑打着旋落下,在脚边积成一小堆。
院子那头传来剁馅的声音,咚咚咚,节奏很快。
接着是傻柱的嗓门,在骂什么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嘚瑟什么!”
萝卜滚进汤锅时,炖煮的咕嘟声忽然变闷了。
他撒了把盐,尝了尝汤。
咸味混着肉香在舌头上化开,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
“快好了。”
他说。
王春梅摆好碗筷,三只碗,三双筷子,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
囡囡扒着桌沿,眼睛盯着锅盖边缘溢出的白汽,一次眨眼都舍不得。
揭盖的瞬间,热气轰然上涌,糊了半面墙。
粉条吸饱了汤汁,变得透明滑亮。
白菜炖得软烂,裹着油花浮在表面。
肉块沉在底下,用勺子一捞,颤巍巍地堆满勺心。
第一勺盛进囡囡碗里。
孩子捧住碗,热气熏红了小脸。
她吹了又吹,急急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
咀嚼时腮帮鼓动,眼睛眯成缝。
王春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吃着吃着,她别过脸去,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屋外天色暗下来,别家的窗户陆续亮起灯。
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笑声隔着墙壁传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
而这间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吞咽时喉咙细微的滚动声。
吃到一半时,囡囡忽然抬头:“明天……还有吗?”
他没说话,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
粉条滑进碗里,带起几滴油汤。
孩子低下头,继续吃,头发丝垂下来沾到了碗沿。
锅见底时,天已黑透。
洗锅的水浮着一层油花,倒进水沟时,引来几只野猫在墙头叫唤。
他泼完水,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抽到一半,听见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烟抽完,他碾灭烟头,回身关门。
木门合拢,将院里的声响挡在外面。
桌上碗筷还没收,油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暖黄。
王春梅在给囡囡擦嘴,动作很轻,很慢。
他靠墙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灯。
小女孩踮起脚尖,目光追随着父亲手中那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什么呀?”
她的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男人没答话,只将布袋口朝下,一样一样往外取。
每拿出一件,站在旁边的老妇人便低低吸一口气。
“白菜……这叶子还带着水汽呢。”
“粉条,这么一把,沉甸甸的。”
“哟,好结实的萝卜。”
女孩的视线被牢牢钉在那些陆续出现的物件上,几乎忘了眨眼。
平碗里多是分不清模样的野菜糊,掺着粗粝的窝头,像这样水灵灵的菜蔬,是极少出现在她眼前的。
直到一块厚实的、泛着油脂光泽的东西被搁在桌上。
老妇人猛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肉,实实在在的肉,肥瘦相间,分量压得桌面似乎都沉了沉。
她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年月,肠胃里总是空落落的,刮不出半点油星。
而他们这一家,在这大院里又是最抬不起头的那户。
上一次沾到荤腥是什么光景?记不清了,或许只有年节时,碗底能翻出几片薄薄的白菜帮子,肉是绝没有的。
院里那位常被称作善人的,从未朝这扇破旧的门里望过一眼;就连最年长的那位老祖宗,也仿佛看不见这家人的窘迫。
此刻,这块肉就横在眼前,油纸映着昏暗的光。
一老一少的目光都粘在上面,挪不开。
“这……这是哪儿来的?”
老妇人的声音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家里的境况她再清楚不过,儿子终闲晃,哪来的余钱换这个?
“菜场买的,放心。”
男人语气平静,手上动作没停,“我没去上工,可外面也认得几个人。
今天碰巧遇着个旧相识,从前我替他解过围。
他手头宽裕,便借了我这些。”
“借的?”
老妇人心头一揪,“十块钱……我们拿什么去还?”
她每月领回来的那份钱,数目少得可怜,若真背了这笔债,往后的子怕是连野菜糊都续不上了。
“不用还。”
男人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说他那儿正缺个帮手,我若肯去,这钱便算预支的工钱。”
悬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老妇人肩头微微塌下,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若真是这样,不仅眼前的难关过了,往后的生计似乎也透进了一丝光亮。
她望着儿子,眼角有些发涩。
这孩子,莫非真的转过弯来了?
“好……好。”
她连说了几声,声音有些哑,“你肯往正道上走,就好。
小雨和你爹……他们知道了,也能安心了。”
她不再多问,伸手拢过那些还沾着泥土清香的菜蔬,又小心捧起那块肉。”你陪着孩子,我去灶上。”
杨剑国从母亲手中接过布袋时,指尖触到粗麻布粗糙的纹理。
王春梅怀里的小女孩正仰着脸,眼睛像两粒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今天我来。”
他说。
女人怔了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她从未见过儿子进厨房——至少记忆里没有。
那些年他在外头,回来时总带着一身尘土气,却从没沾过油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外面看人做过。”
杨剑国将孩子轻轻推回母亲臂弯,转身走向灶间。
案板是旧木的,边缘已磨得发亮。
他解开布袋,肉块沉甸甸地落在板面上,泛着淡粉的光泽。
刀锋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只留下整齐的剖面。
他切了约莫两斤多,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窗棂透进的光里微微颤动。
白菜叶子一片片剥开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铁锅烧热,油脂滑进去的瞬间腾起细密的嗞响。
很快,一种丰腴的香气便从门缝钻了出去,漫过门槛,缠上客厅里那对祖孙的鼻尖。
小女孩抽了抽鼻子,王春梅的手无意识地抚过她的发顶——原来他真的会。
气味也飘进了隔壁。
许大茂正捏着花生米往嘴里送,酒盅举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了。
他抽动鼻翼,喉结滚动一下。”谁家炖肉呢?”
坐在对面的女人起身推开门。
过道里昏暗,但那缕带着油脂焦香的暖意太鲜明,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径直牵向尽头那扇旧木门。
她回头时,嘴角抿起一点弧度。
“是杨剑国家。”
许大茂的脸骤然涨热,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掴过。
他抓起酒盅灌了一口,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我看他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往后子还过不过?”
隔壁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贾家饭桌上,几个脑袋不约而同地转向墙壁,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空气里除了自家饭菜的味道,还混进了另一种更浓烈、更勾人的气息——那是油脂与高温交织成的信号,无声地宣告着某件不可能的事正在发生。
杨剑国站在灶台前,锅铲在掌心转了个圈。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另一侧隐在阴影里。
肉片在滚油中蜷曲、变色,白菜帮子下锅时溅起细小的油星。
他没有回头去看客厅,只是听着母亲低低的哼唱声和小女孩偶尔的咿呀。
刀在案板上留下的切痕还很新鲜。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
棒梗的鼻子最先捕捉到那股气味。
油润的、带着焦香的肉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勾得他肚子咕咕作响。
“妈,”
他扯了扯秦淮茹的衣角,“谁家在烧肉?”
秦淮茹停下手里补着的袜子,也抬起脸嗅了嗅。
确实,空气里飘着厚重的荤腥气,混着酱油和姜蒜被热油激出的辛香。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嘴角往下撇了撇。
“还能有谁?准是后头那个光棍。”
她的话又冷又硬,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整条巷子就数他手艺最刁钻——买了肉也不知道分邻居一口,活该一个人过到老。”
贾东旭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跟着骂:“可不是么,明知道咱家孩子多,也不见主动端碗过来。”
说完,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妻子。
“你去,到他那儿讨点回来。”
三个孩子的眼睛立刻盯住了秦淮茹。
那目光亮得扎人。
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行吧,我去瞧瞧。”
其实她心里并不情愿。
傻柱对她那点心思,院里谁看不出来?为这个,贾东旭没少摔碗拍桌子,次次都警告她离那人远些。
可现在,就为了一口肉,他倒舍得让她往那屋里去了。
推开门,冷风扑在脸上。
她顺着那股香味走,脚步却越走越慢——不对,这气味飘来的方向,似乎不是傻柱家。
抬头仔细辨认,她愣住了。
气味竟是从斜对面那扇破木门里渗出来的。
那是杨剑国的屋子。
秦淮茹站在院子当中,有点回不过神。
在她记忆里,整个四合院就数杨剑国家最穷,穷得连窗户纸都补不齐全。
这样的人家,今晚居然在吃肉?
她敢敲傻柱的门,却绝不敢碰杨剑国那扇。
谁不知道现在的杨剑国是个混不吝的,惹急了谁都敢动手。
踌躇片刻,她转身折了回去。
屋里,贾东旭和贾张氏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空着的双手。
脸立刻沉了下来。
“不是傻柱,”
秦淮茹抢在他们开口前说道,“是杨剑国家在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