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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林默僵在原地,怀里死死抱着那本硬壳书,厚重的书脊抵着口,成了他唯一能抓得住的挡箭牌。沈秋寒轻飘飘吐出的“摆谱”两个字,听着无波无澜,砸在他耳朵里却像块烧红的铁块,烫得他耳膜发疼,脑子里嗡嗡一片乱响。

他不是怕她当场把他踢出指导组——补考流程还卡在关键节点,她就算再不留情面,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断他的路。真正让他浑身发毛、后背冒冷汗的,是那种被人扒光伪装、一眼看穿底裤的窒息感。

刚才那句抱怨,不过是他憋了一肚子委屈,在无人角落随口泄愤的气话,连他自己都没往心里去。可偏偏,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她耳朵里,还被她清清楚楚记在了心上,当面戳破,不留半分情面。这比在全院面前念检讨、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还要难堪百倍。

“我真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句都像是贴着地面硬挤出来的,又又哑,带着无处遁形的窘迫,“就是书太沉了,怕走太快摔了,随口念叨了一句。”

沈秋寒站在原地半步未退,锐利的眼神半点没有放松,像一把锁,牢牢扣着他所有的慌乱。下一秒,她轻轻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声响不大,却每一下都精准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震得他心跳乱了节拍。

她微微垂眸盯着他,唇线平直,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所以在你看来,让我一个任课副教授,在这里站着等你慢悠悠借书,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默的喉咙瞬间收紧,一句话都不敢接。

接话,就是顶嘴顶撞,火上浇油;不接,就是默认心虚,百口莫辩。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卫衣袖口,原本起球的布料被他揉成了一团硬邦邦的疙瘩,毛刺扎进指腹,细微的痛感都压不住心口的慌。

“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小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是我话说重了,不懂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我向来不把无关紧要的气话放在心上。”沈秋寒的语气平得像在宣读校规条文,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但我带学生,只认规矩。你既然挂名在我这里接受帮扶,就得守我的规矩。跑腿借书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态度,才是我最看重的事。”

她往前又凑了半步,距离近得林默能看清她眼底的冷意,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今天你敢在我背后出言抱怨、心存不服,明天就敢在作业里糊弄敷衍,在课堂上阳奉阴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林默,我不需要一个表面低头听话、心里满是不服、只会翻白眼的学生。”

话音落下的间隙,她口袋里的银质钢笔轻轻磕了一下布料,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片死寂的书架区里,那声响像倒计时的最后一声钟响,得林默浑身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沈秋寒的眼神没有半分玩笑,锐利得能刺穿他所有的侥幸,“如果再让我听见半句类似的话,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后,我会直接取消你的补考资格,材料原封不动上报教务处,按校纪校规从严处理。”

她顿了半秒,目光死死锁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听清楚了?”

林默的耳尖“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红到脸颊,不是气的,是彻头彻尾吓的。

他比谁都清楚,沈秋寒从来不是嘴上吓唬人的软性子。法学院谁不知道,她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说一不二。上学期有个研究生论文里三行参考文献未标注,她直接打回重写延期答辩,连导师亲自来说情都半点不给面子,铁面无私到近乎苛刻。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响,在安静得可怕的图书馆里,清晰得刺耳。

“听清楚了。”他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沈秋寒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一句废话,甚至没给他任何缓和情绪的余地,转身就走。黑色西装裙摆轻轻扫过书架边缘,高跟鞋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节奏平稳、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番能压垮人的警告,对她来说不过是随口叮嘱一句课堂纪律,本不在乎他会不会记牢、会不会悔改。

林默依旧僵在原地,没敢动。

怀里的书还是一样的重量,可此刻压着的早已不是手臂,而是他沉甸甸的脑子,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不服输的底气。

他从小到大,不是没被老师骂过、训过。辅导员苦口婆心说教,他左耳进右耳出;任课老师课堂点名批评,他嬉皮笑脸混过去。反正六门挂科的底已经摆在那里,破罐子破摔,还能差到哪里去?

可刚才这短短一分钟,他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被退学、怕拿不到毕业证,是怕沈秋寒这种最可怕的对手。她不吵不闹,不拍桌子不吼人,却能一眼戳穿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小聪明、所有的嘴硬不服。她不在乎他心里怎么想、怎么委屈,只盯着他的行为、他的态度、他守不守规矩。

这种人,最让人无处遁形。

他低头看着怀里冷冰冰的《刑法案例精析》,封皮反射着灯光,刺得他眼睛发涩。刚才他还满心不服,觉得她是故意支使他、摆教授架子,现在才彻底明白——人家本没把他放在对等的位置上“摆谱”,她只是在执行自己的规则,而他,不过是规则里一个需要被矫正、被约束的问题对象。

“老实点吧。”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顿当头棒喝,来得太及时了。

若是再耍一次小聪明,再背后嘀咕一句不服气,他真的会彻底没有回头路。补考资格一旦被取消,他本过不了家里那一关。他父亲林建国没读过多少书,却把一张大学毕业证看得比命还重,上次打电话还放了狠话,要是毕不了业,直接让他滚回老家驾校当教练,别在学校里浪费钱、混子。

他不想一辈子窝在驾校里,更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后背叫“林默,那个挂科王”。

林默抱着书,慢慢抬脚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沉稳了许多,原本微微佝偻的背,也悄悄挺直了些。

路过借阅服务台时,他把校园卡递了过去,工作人员扫码登记,抬头说了一句:“书籍已登记至沈秋寒老师名下,确认归还。”他轻轻点了点头,半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走出昏暗的南区B段,主阅览区的灯光亮了许多,空气也通畅了些。他站在拐角处,看着沈秋寒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手指还紧紧攥着书角,指节泛白。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遇挫折就逃回宿舍打游戏麻痹自己,就那么安安静静站了近一分钟,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不会再有下次。”

“按校规处理。”

“听清楚了?”

他捏了捏已经被揉得发皱的袖口,起球的地方已经被攥破了一个小洞。忽然之间,他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往后的子,不能再靠耍嘴皮子、装糊涂混过去了。

在沈秋寒面前,他必须收敛起所有的小聪明、小脾气,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林默转身,朝着阅览区的方向走去,脚步稳了太多,再也没有之前的慌乱和躲闪。书包拉链上的褪色皮卡丘轻轻晃着,歪着脑袋,像是在盯着他,看他这次能不能真的撑下去。

他没有分心留意这些。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把手里的书送还到位,然后立刻回寝室,翻开那本皱巴巴的刑法课本,提前翻完明天要讲的内容。

他再也不想,在课堂上被点名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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