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三层的走廊静得邪门,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腔,连地砖缝隙里浮尘落下去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林默僵在那扇深灰色实木门前,手心已经浸出一层薄汗,抬起来的手悬在半空,顿了足足三秒,才敢轻轻敲下去。
咚、咚。
两下敲门声轻得发虚,既怕力道重了惊扰了里面的人,又留着十足的退路,万一里面语气不对,他转头就能溜。
可门内半点应声都没有,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断,像永不停歇的雨滴,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闷得人发慌。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推开一条门缝,先探进去半张脸。
沈秋寒正坐在办公桌后,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眉眼半遮,手里的银杆钢笔落笔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一笔一划写在文件上,那力道不像是批注,倒像是在定夺生死,冷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她自始至终没抬头,没说“请进”,甚至没分给门外的他一个眼神,只闲闲用笔杆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一短一长,节奏刻板又冰冷,像老式钟表的报时声,直白地宣告:进来,站好。
林默下意识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拉链上的皮卡丘挂件晃了半拍,冷不丁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响大得刺耳,他瞬间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抓包的野猫,轻手轻脚跨进门。
身后的门缓缓合拢,没有上锁,却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响,像一道枷锁,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开。
他规规矩矩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半步都不敢往前凑,更别提碰旁边的椅子。手指不受控制地攥住卫衣袖口,反复搓着上面起球的布料,指节都泛了白。
这个小动作他刻进了骨子里,高中每次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训话,全靠手上这点动作撑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要手有事做,嘴就能硬气起来,就能装出满不在乎的痞气。
可今天,这招彻底失效了。
空气里的压迫感太重,重得他喘不过气,连装都装不出来。
沈秋寒终于停下了笔。
银质钢笔往桌面上轻轻一搁,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震得林默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她慢条斯理摘下眼镜,抬眼看向他,目光从他沾着灰尘的鞋尖,缓缓往上扫,最终定格在他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半分同情,连个台阶都不肯给他。
“林默。”
她叫他的名字,两个字念得平直淡漠,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在宣读一份处分通告,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情味。
“到。”
他几乎是本能地应声,腰杆都下意识绷直,差点抬手敬个礼,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高中教导处。
“六门必修课,挂科。”她开口,直接抛结论,连半句铺垫都没有。
“嗯。”林默低着头,闷声应下,没辩解。
“本学期累计缺课,三十二节。”
“……是。”他声音更小了,指尖把袖口攥得更紧。
“全院学期教学评估,你位列倒数第一。”
林默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扯出一点笑,想蒙混过关:“那个……统计数据多少有点误差吧?”
嘴角刚扬起来,就被沈秋寒一个冷淡淡的眼神直接摁了回去,那笑意僵在脸上,比哭还要难看。
沈秋寒没再跟他废话,翻开面前厚厚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随手推到桌边。
是他上周赶在截止前五分钟胡乱写的《刑法案例分析》,字迹潦草到飞起来,结尾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底下跟着一行鬼画符:老师辛苦啦,麻烦高抬贵手。
她用笔尖狠狠点了点那个滑稽的笑脸,语气没提半分,却字字带刺:“你交上来的这个东西,你自己觉得,能叫课程作业?”
“我这不是……表达一下积极向上的学习态度嘛。”林默嘴硬到底,头却埋得更低了。
“你表达的,是对课堂、对学术,最直白的轻蔑。”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拔高,没有怒斥,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颗一颗狠狠砸在他脑门上,砸得他头皮发麻,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沈秋寒拿起钢笔,在空白稿纸上重重落下第一道横线,笔锋利落。
“第一条规矩:每天早上八点之前,把前一天的完整学习笔记,放到我办公室门口的文件筐里。必须手写,单字数不得少于两千字,禁止抄袭,禁止敷衍凑数,更禁止再画任何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林默喉咙发紧,下意识想顶嘴“我本就不学习,哪来的笔记”,可对上她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堵得口发闷。
笔尖落下,第二道横线脆利落。
“第二条: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到办公室面谈。迟到一分钟,直接记旷课一次;连续两次不到,立刻退出我的指导计划,没有例外。”
林默心里瞬间哀嚎一声——周三下午,正好是电竞社年度决赛的直播,他盼了整整一个月。
没等他消化完,第三道横线重重落下,力道透纸,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第三条:未经我书面允许,不得缺席任何一堂课。请假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提交书面申请,附上完整证明材料。病假需要校医院公章,事假……原则上,一律不批。”
话音落,她咔嗒一声扣上笔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硬果决,像是对着他演练过无数遍,每一条都精准卡死他所有偷懒、逃课、敷衍的退路。
林默垂着眼,死死盯着自己鞋尖——那双穿了半学期的黑帆布鞋,鞋边早就开胶卷边,灰扑扑的狼狈不堪。攥着袖口的手指泛白,指甲深深抠进起球的布料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是真的狠。
他不是没被人管过。
高中时母亲拿着戒尺打他手心,管他学习;后来父母离婚,父亲再婚组建新家,他彻底破罐子破摔,成绩一落千丈,辅导员骂过、劝过、通报过,次数多了,他早就麻木了,左耳进右耳出。
可沈秋寒不一样。
她不拍桌子,不骂脏话,不冷嘲热讽,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可她立下的每一条规矩,都精准戳中他的死,把他混了三年的懒散、摆烂、得过且过,全部堵得死死的,半分空子都不留。
他不想服软,不想被这么拿捏,可更不敢当场翻脸撂挑子。
整个法学院,甚至整个学校,只有她一个人,愿意在他六门挂科、倒数第一的烂摊子上,伸手拉他一把,愿意做他的指导老师。
他没有资格谈条件。
“知道了。”
他挤出两个字,语气平得像背书,没有半点情绪,藏住了所有的不服和憋屈。
沈秋寒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应声,也没有让他走。沉默了两秒,才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重得压人:
“别让我后悔,今天做的这个决定。”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刚才三条严苛的规矩加起来,还要让他喘不过气。
林默猛地抬头,直直看向她。
她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批改文件,侧脸的线条冷硬锋利,像刀刻出来的一般。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她肩头分割出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的光影,疏离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涩。
想说“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太假,他自己都说不出口;想说“其实我也不想一直这么烂”,太软弱,在她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他转过身去拉门把手,动作僵硬得厉害,指尖都在发紧。门拉开的瞬间,走廊的天光涌进来,恰好照亮办公桌的一角,那支银质钢笔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冷光刺眼。
他快步走出去,小心翼翼把门轻轻合上。
咔。
一声轻响,背后彻底恢复死寂,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被隔在了门内。
林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狠狠深吸了一口气,口依旧闷得发慌。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拉链上的皮卡丘晃了晃,歪脑袋更厉害了,他抬手胡乱把它扶正,低头瞥了眼手表。
十点二十三分。
距离周三下午三点的第一次面谈,还有四十七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又发苦的笑,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行吧……先想办法,活过这一周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