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几乎是冲回宿舍楼的,后背狠狠撞在楼梯拐角的墙砖上,才撑着墙大口喘气。傍晚的穿堂风卷着食堂的油烟味、楼下篮球场的呐喊声扑过来,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意,分不清是跑出来的汗,还是刚才在会议室里憋出来的冷汗。
刚才沈秋寒最后那一眼,还死死钉在他脑子里,淡得像没情绪,却又冷得能穿透骨头,让他一路跑都不敢回头,生怕下一秒就被喊住,再被问得哑口无言。
推开307寝室门的瞬间,喧闹声直接砸过来。
王大锤翘着腿架在上铺床沿,耳机扣在头上,整个人跟着游戏节奏晃,嘴里吼得震天响:“上啊!绕后切C!推塔推塔!”电脑屏幕光打得他脸五颜六色,完全没在意有人进门。
直到听见拖鞋蹭地的声音,他头都没回,懒洋洋甩过来一句,满是调侃:“哟,咱们寝的挂科大王可算回来了?今天又是被哪个教授抓去现场教育了?”
林默没搭腔,低头弯腰换拖鞋,肩上的书包往桌角一扔,挂在拉链上的皮卡丘挂件狠狠撞在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哎——等会儿!”
王大锤突然摘了一只耳机,脖子直接拧过来,眼睛亮得像吃瓜吃到正主,死死盯着林默:“我可听说了啊!你被沈秋寒亲自收了?就是法学院那个冷得像冰、眼神能冻死人、学生见了自动绕路三米的沈副教授?”
林默找拖鞋的动作顿了半秒,很快又装作没事人,拉开抽屉翻充电线,声音压得很低:“谁瞎传的。”
“全校都传遍了!”王大锤“噌”地坐直,游戏直接扔在一边,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林默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一下,“你会议室闯祸当场被抓,人家没把你丢教务处记过,反而亲自领走当帮扶对象?兄弟,你这哪是翻车,你这是空投砸脸,直接捡满配神装啊!”
林默把手机上电,扯了扯卫衣帽子盖住半张脸,语气敷衍:“别瞎编,就是走个流程,应付一下。”
“流程?”王大锤直接笑出了声,往后退两步抱着胳膊,一脸“你少装”的表情,“你知道法学院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她的研讨组吗?上周周明远递了三次申请表,沈秋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呢?六门挂科、缺勤三十多节,能被她点名带走——这不是走后门是什么?”
林默的肩膀猛地僵了一下,没抬手甩开他,也没抬头反驳,指尖死死攥着充电线,指节微微泛白。
他越不说话,寝室里的起哄声越热闹。
另外两个室友立刻凑了过来,一个端着泡得发胀的泡面,吸溜一口汤,跟着凑热闹:“锤哥说得对,以后咱寝得抱林默大腿了,争取早获得教授重点‘关照’!”
另一个更离谱,直接摸出手机点开录音,举到林默面前,笑得一脸八卦:“来!采访一下法学院第一幸运儿,到底用了什么招数让沈教授破例?是不是偷偷送猫粮了?我听说她总喂学校里的流浪猫!”
“我看不点劲爆的!”端泡面的室友挤眉弄眼,声音故意拔高,“该不会早就私下认识,今天不小心暴露,被迫转正当师徒了吧?”
话音落下,一屋子哄笑声直接炸开。王大锤笑得拍大腿,连电脑里游戏角色被团灭、水晶被推都顾不上看,笑得直不起腰。
林默站在桌子旁边,嘴角僵硬地往上扯了扯,跟着笑了两声。那声音又哑又涩,像破了的喇叭,连他自己听着都假。
他没反驳,没解释,半个字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这些人没恶意,就是平时嘴欠爱闹,换作往常他早就跟着一起瞎起哄了。可今天不一样,这些笑闹的话,一句句全扎在心上,又酸又闷,堵得他口发紧,连呼吸都费劲。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沈秋寒平淡的眼神,自己脱口而出的“瞎蒙的”,还有跑出教学楼时,后背那道仿佛还在的视线。
现在好了,整件事在所有人嘴里,都成了笑话。
不是“林默好像答上了点东西”,而是“林默靠走关系、靠运气被教授收留”。连他自己都亲口说自己是瞎蒙的,别人凭什么信他不是?
哄闹声慢慢散了,王大锤重新戴回耳机打游戏,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反正你这波血赚,下次必须请全寝撸串,没商量啊!”
林默没应声,沉默着爬上自己的床铺,盘腿坐好,把卫衣帽子狠狠往下拉,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脸上所有情绪。
寝室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嘈杂。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游戏团战的嘶吼声、撕泡面调料包的哗啦声、隔壁床刷短视频外放的鬼畜音乐,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热闹又烟火气。
只有他这张床铺,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手指无意识摸向书包拉链,触到了那个挂了很多年的皮卡丘挂件。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是他初中时候攒零花钱买的,这么多年,书包换了好几个,唯独这个挂件没摘过。
他轻轻把它摘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枕头边,像藏起一点仅属于自己的、没被人嘲笑的东西。
然后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呼吸一点点沉下去,心里那股憋了一下午的闷气,终于翻了上来。
他不是运气好。
更不是靠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只是……不想就这么认了,不想一辈子顶着“挂科大王”的名头,浑浑噩噩混下去。
林默的目光落在桌沿一道旧划痕上,那是去年他喝多了摔杯子砸出来的。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彻底废了,整天逃课打游戏,睡到晒三竿,课不上、试不考,活得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就算全寝室都在笑他,就算全校都觉得他是靠侥幸、靠交易混进沈秋寒视线的废物,就算连他自己刚才都嘴硬说“瞎蒙的”。
他也必须弄明白一件事——
他到底能不能,堂堂正正地赢一次。
不是靠装傻糊弄,不是靠嘴硬撑场面,不是靠别人施舍的机会。
而是真真正正、凭自己,站到台前去,让所有人都闭上嘴。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寝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映出四张热闹的人影。三个人在笑、在闹、在为游戏里的一把胜利欢呼,人声鼎沸。
只有他这一角,安静得像没有人。
不知坐了多久,林默终于动了。
他伸手拉开床头柜,翻出一本皱得不成样子的旧笔记本,又从桌下抽出那本封面磨花、页角全卷起来的刑法课本,里面还夹着他之前上课无聊画的小人打架涂鸦。
他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几秒,用力写下三个字:
去图书馆
写完就合上本子,轻手轻脚收拾背包,动作轻得没惊动床上任何一个闹得正欢的人。
临走前,他低头看了眼枕头边安安静静的皮卡丘,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他拉开寝室门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灯光斜斜切在他背上。
脚步声一步步走远,穿过楼梯间,穿过晚风里的喧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他不是逃跑。
是去给自己,讨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