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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4

林默把那本《刑法案例精析》抱在怀里,硬壳封面硬邦邦地硌着小臂,沉得跟块搬砖似的。他低着头慢慢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回放刚才那一幕——沈秋寒递书给他时,那副理所当然、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样子,连句最基本的“麻烦你了”都吝于开口,仿佛他这个挂科六门的差生,天生就该低眉顺眼地替她跑前跑后。

南区三楼B段的灯光本就比主阅览区暗了一大截,冷白的光打在成排书架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四下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突兀。林默贴着书脊慢慢挪,拐过一个无人的转角,确认前后左右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紧绷的喉咙终于松了些,压着嗓子、用气声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我上赶着求你给我任务……摆这副架子给谁看啊。”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在这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的地方,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话刚出口的瞬间,林默自己就先悔得想抽自己一嘴巴。图书馆是什么地方?噤声区!他刚才那一声,跟往平静的水塘里砸了块石子没区别,鬼知道会不会飘出去、被什么人听了去。

可覆水难收,话已经说漏了嘴,再怎么咽也咽不回去。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手指死死抠着书脊边缘,心里疯狂自我安慰:没事没事,这里这么偏,她早就在主阅览区看书了,不可能听见,纯属自己吓自己。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落地,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里,骤然撞进一道从侧边书架过道里走出来的黑影。

林默猛地抬头,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黑色西装裙摆垂落,一步刚好踩在明暗交界的灯光线上,高跟鞋落地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可那个人,已经稳稳站在了他面前不到一步的地方。

是沈秋寒。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站在那里多久了?刚才那句抱怨……是不是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紧,怀里的书差点直接滑落在地。他慌忙用力把书抱紧,脖子瞬间僵得像块石头,眼睛不敢乱瞟、不敢直视她,可心跳已经疯狂撞着肋骨,一下重过一下,震得耳膜都在发疼,后背唰地就漫上一层冷汗。

沈秋寒一言不发,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没有半分躲闪。她嘴唇微微启合,声音平得像用直尺量过,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冷风。

“你刚才,说什么?”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可这种平淡到极致的语气,比厉声呵斥更让人恐慌。林默后背一僵,头皮瞬间发麻,跟课堂上被点名、却一道题都答不上来的感觉一模一样,脑子轰的一下,直接空白一片。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就是装傻充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里静得没有任何杂音,他刚才的抱怨本无处可藏,装傻只会越描越黑,死得更惨。

“我……”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指腹都快把硬壳书皮抠出印子,声音又又哑,“没、没说什么。”

“嗯?”沈秋寒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眼神半点没有放松,反而带着点看穿一切的冷意,“没说什么?那你是在这儿,自己跟自己对话?”

林默的舌尖狠狠咬了一下,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她不仅听见了,还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视线慌乱地飘到她前口袋露出的银色钢笔上,笔帽反射着冷光,锋利得像一片小刀片,仿佛下一秒就能划碎他所有拙劣的借口。

“我就是……”他嗓子得快要冒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觉得这本书有点沉,怕走太快摔了,随口念叨了一句。”

沈秋寒没接他的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盯着他,足足三秒。那眼神不凶,却锐利得吓人,像在审视一份漏洞百出的答卷,判断他整句话,有没有一个字值得相信。

三秒之后,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所以,你就用摆谱这两个字,形容我让你帮忙借一本书?”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彻底僵住。

她连原话,都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这下,半分赖账的余地都没有了。他的脑门瞬间发热,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可脸上还得硬撑着不动声色,手指慌乱地搓着卫衣起球的袖口,毛刺扎在指腹上,细微的痛感都压不住心口的慌。

“我真没有那个意思。”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无处可逃的窘迫,“就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没有针对您的想法。”

“随口?”

沈秋寒终于往前轻轻迈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那股清冷又强势的气场压过来,林默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半寸,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的语速依旧很慢,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钉子,一锤一锤,把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借口,全砸得死死的。

“你六门功课挂科、被全院公告通报的时候,也是随口不学的?你在走廊逃课被当场抓住的时候,也是随口编理由糊弄的?现在在图书馆、在我面前,出言不逊抱怨,也是随口一说?”

林默紧紧抿着嘴,牙关都在发紧,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比谁都清楚,她不是气那句“摆谱”难听。她是气他死性不改,明明抓住了一次改过的机会,却依旧用这种轻佻、敷衍、不服气的态度,糟蹋她给的每一次可能。

可他心里又憋又委屈。凭什么别人犯错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他只是想静下心学一次,就时时刻刻被盯着、被拿捏?她理所当然地支使他跑腿,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他在没人的角落里嘀咕一句,都不行吗?

这些话,他在心里翻了无数遍,却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她是手握他补考资格、指导名额的副教授,他是劣迹斑斑、随时可能被劝退的问题学生。她一句话就能定他能不能顺利毕业,他敢顶一句嘴,就会立刻被踢出她的视线,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心,全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他只能低着头,僵硬地站在原地,怀里的书越来越沉,重得像举着一块写满罪状的牌子,压得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落地窗净透亮,清晰映出两道对峙的身影。一个站得笔直、气场冷锐,一个微微佝偻、窘迫无措。中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却隔着一堵他现在,本撞不破的墙。

沈秋寒没有再问,也没有放他离开。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眼神冷淡,却半步都没有移开。

林默垂着眼,指尖泛白。

他比谁都明白,她在等一个回应,等一句服软、一个认错、一个态度。

可此刻的他,心慌、窘迫、委屈又不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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