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踏出宿舍楼的那一刻，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晚风比刚才更烈，卷着落叶刮过来，吹得他卫衣帽子前后乱晃，活像头顶扣了个晃荡的破塑料袋。他脚步没停，更没回头搭理寝室里王大锤扯着嗓子喊的“别忘了撸串请客”，只抬手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拉链上挂着的皮卡丘挂件，轻轻撞了一下锁骨，软乎乎的触感，勉强压下一点心口的闷乱。
图书馆离宿舍不过三百米，穿过一条栽满梧桐的林荫道就到。路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学生，有人低头盯着手机边走边笑，有人情侣依偎着磨磨蹭蹭，还有人抱着半人高的专业书，脑袋快埋进纸堆里，连路都不看。林默始终垂着眼赶路，步速不快不慢，既怕被熟人认出来调侃，又怕自己一松劲，就掉头逃回寝室继续混子。
推开图书馆玻璃门的瞬间，刺骨的冷气迎面扑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顺手把兜头盖脸的卫衣帽子扯了下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翘着几缕呆毛的短发。一楼大厅人不多，沙发上有学生压着声音窃窃私语，前台值班的学姐戴着耳机刷短视频，屏幕的冷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连他进门都没抬眼。
林默熟门熟路直奔三楼法学区。说来讽刺，他课逃得比上的多，对教学楼、图书馆的犄角旮旯，却比谁都熟。靠窗最角落的那个位置，是他藏了很久的“秘密基地”——灯光柔和不刺眼，椅子扎实不会发出吱呀异响，最关键的是，偏僻到不会有人主动凑过来搭话、看热闹。
他拉开椅子坐下，哗啦一声拉开书包，掏出那本封面磨得发白、页角卷得像炸过的薯条的刑法课本，还有那本皱巴巴的旧笔记本。指尖捏着笔悬在半空，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总则。
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跟小学生刚学写字没两样。
林默盯着这两个丑字看了两秒，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可不就是吗。人生的总则还没活明白，就已经被现实判了“无期”。六门挂科、全院通报，连室友都笃定他是走了歪路、靠关系才被沈秋寒收下，谁会相信，他林默会安安静静坐在图书馆，正经翻开课本啃法条？
可就算所有人都不信，他自己不甘心。
笔尖往下挪，想抄一段核心法条，结果手一抖，直接写串了行，墨迹糊成一团。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懒得涂改，狠狠翻到新的一页，强迫自己沉下心重新落笔。
头顶的光灯管嗡嗡作响，电流声刺得人耳膜发紧，隔壁桌的人翻书用力过猛，哗啦一声，跟撕报纸似的刺耳。林默眉头拧成疙瘩，低头盯着纸面，拼命集中注意力，可脑子里却反复循环着王大锤那句嬉皮笑脸的“兄弟你这波血赚”。
血赚个屁。
他心里暗骂一声，指尖转着笔杆走神，余光里，忽然扫过一道从书架过道缓缓走过的影子。
黑色修身西装套裙，步子稳得没有半分晃动，背脊挺得笔直，臂弯里夹着一本厚壳专业书，前口袋露出的银色钢笔尖，在灯光下冷光一闪。
只一眼，林默的手猛地一抖，钢笔差点直接砸在桌面上。
沈秋寒？！
他脖子瞬间一缩，条件反射般把头埋得更低，笔尖胡乱在纸上划着，假装全神贯注写字，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死死黏着那道身影。她正停在《刑法原理与实务》专架前，修长的手指沿着书脊慢慢滑动，神情专注冷淡，像是在精准搜寻某一本指定的书。
完了。怎么偏偏在这儿撞上了。
林默的心跳瞬间飙到嗓子眼，第一个念头就是合上书、抓起书包立刻跑路。反正他也没看进去几个字，换个楼层、换个位置照样能学。可屁股刚离开椅子半寸，又硬生生僵住了。
太刻意了。人家压没往这边看，他倒好，做贼似的先溜，不是明摆着心里有鬼？
更何况，他已经认认真真写了半页纸。就算字丑，也是他一笔一划写的，是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凭什么因为她，说放弃就放弃？
林默咬了咬舌尖，用痛感压下乱窜的心慌，强迫自己继续低头写字，可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发紧，袖口起球的布料蹭在掌心，毛刺扎得人越发心神不宁。
没过几秒，沈秋寒终于抽出了目标书籍，翻了翻扉页，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合上书。
她转过身，目光毫无偏差，直直朝他这个角落扫了过来。
林默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看见他了。
下一秒，高跟鞋踩在光滑地板上的声音响起，声响不大，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的神经上，由远及近，步步近。
她在距离他两张桌子的位置停下，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问一句“今天天气如何”，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情绪。
“你也在？”
林默缓缓抬头，喉结滚了一下，只短促地应了一个字：“嗯。”
沈秋寒没多废话，直接把手里的书递到他面前，动作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帮我借一下这本书，《刑法案例精析（第三版）》，索书号K924.3/781，在南区三楼B段，你顺路。”
林默当场愣在原地，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顺路？他在这个角落坐了快十分钟，半步都没挪过，哪门子的顺路？
吐槽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这里不是会议室，不是课堂，她是副教授，他是挂科六门的问题学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更没有资格问一句“凭什么”。
他伸手接过书，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手套的边缘，一片刺骨的凉，像触到了寒冰。
“……好。”他低声应下，声音有点发哑。
沈秋寒没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回书架前，重新拿起另一本书低头翻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叫住一个路过的同学，帮忙按了一下电梯按钮，微不足道。
林默坐在原地没动，怀里抱着厚厚的硬壳书，重量压得手心发沉。他低头看了眼封面精析的书名，又瞥了眼自己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翻了上来。
现在走，之前的坚持全成了笑话。
不走，就必须乖乖去跑这趟腿。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胡乱塞回书包，课本狠狠合上，起身就往南区走。
跑就跑吧。
反正他已经被全寝室当成笑话，被全院暗地里议论，再多替教授跑一趟腿，也算不上更丢人。
他抱着书走到服务台，前台学姐终于摘了耳机，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平淡：“借书？”
林默点点头，把校园卡和书一起递了过去。
学姐刷卡、扫书，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电子屏瞬间亮起借阅信息。
借阅成功，借阅人：沈秋寒
那四个字清晰醒目，刺得人眼睛微涩。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里说不上是生气、委屈还是自嘲。忙活一圈，跑前跑后，最后连个借阅人的名字都轮不上他。
可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主讲副教授，他是连学分都凑不齐的差生，让她亲自排队借书？本就不合规矩，说出去更是个笑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抱着书转身往回走。
沈秋寒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背对着他，手里捧着那本《刑法原理与实务》，垂着眼静静翻看目录，身姿挺拔，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林默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乱了节奏的心跳上。
他最终停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没出声，也没急着把书递过去。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落地窗净透亮，清晰映出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
距离不远，只有半步。
却像隔着一整条，他暂时跨不过的鸿沟。